老梅蹲在梅树下,手里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剪着枝条。他剪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种了五十年梅,这双手剪过无数枝条,每一根枝条长什么样,往哪边歪,哪边该剪,哪边该留,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谢云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老梅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梅林里,一个剪枝,一个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的,梅枝晃了晃,雪簌簌落下来,落在老梅肩上,他没有拂。
“老梅。”谢云壑开口了。
“嗯。”
“你看见什么了?”
老梅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剪。咔嚓,咔嚓。剪完一根,又剪一根。
“我只看梅花。”他说。
谢云壑没有说话。他站在老梅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看着他手里的剪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风吹过梅枝。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老梅没有回头。他继续剪枝。剪完这一枝,又剪下一枝。他剪得很慢,每一刀都剪得很仔细。他剪了五十年梅,从来没有这么慢过。他剪完最后一枝,停下来。剪刀垂在手边,他没有动。他看着面前的梅树,看了很久。
这株梅树是他四十年前种的。那年他三十二岁,刚来石湖庄。谢云壑问他会不会种梅,他说会。谢云壑给了他一块地,让他种。他种了五十株,活了四十九株。死的那一株,就是这一株旁边的。他后来又补了一株,活了。就是这一株。四十年的老梅树,枝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像老人的手。每年冬天开花,满树白,香得能把人熏醉。今年也开了。花已经谢了,只剩枝条。枝条上压着雪,白得像纸。
“那个姑娘没死。”他对着梅树说。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梅树没有动。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之间只剩白。他蹲在树下,看着那些枝条,看了很久。
“她往南边走了。”他又说了一句。梅树还是没有动。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你听见了吗?”他问。梅树不说话。
“梅花听见了。”他说,“梅花会记住。”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树皮很糙,硌手。他没有松开。他扶着树,站了很久。久到腿不麻了,久到手指冻僵了。他松开手,把剪刀挂在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株梅树。枝条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黑色的枝干。光秃秃的,像手指,指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