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四十年后，这株梅树会被一个叫苏念秋的女人砍掉。她会在树根下面挖出一条密道。密道通往一间石室，石室的墙上刻着七幅壁画。第一幅画的是梅林，第二幅画的是笛子，第三幅画的是渡口，第四幅画的是战场，第五幅画的是兵器，第六幅画的是离别，第七幅画的是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笛子，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远处还有一个女人，骑在马上，看着他们。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石湖庄，乾祐五年冬。”苏念秋不会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她只知道，八百年过去了，那惊鸿一瞥还在。

老梅走回自己的小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一个茶杯。茶壶是空的，他忘了烧水。他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想起青萝，想起她刚来石湖庄的时候，才十八岁，瘦瘦小小的，抱着琵琶，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往哪走。他指了路。她谢了他，走了。他看着她走远，心想，这个姑娘不会待太久。果然，她没有待太久。

他想起素叶。那个小丫头，爱笑，爱说话，爱给青萝端汤。她死的那天，他站在梅林里，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没有出去。他怕。他怕看见血。他种了五十年梅，看惯了花开花落，看惯了枝条发芽枯萎。但他怕看人死。他没有出去。他蹲在梅树下，剪枝。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出去看了一眼。雪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冻住了，黑红的，像锈。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的。他站起来，走回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谁都没有告诉。

他想起沈寒秋。那个人来石湖庄的时候，站在梅树下，像一幅画。他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也不会待太久。果然，他没有待太久。他走了。往南边走了。去找那个姑娘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梅林。那株四十年的老梅树站在雪地里，枝条上已经没有雪了，光秃秃的，像手指，指向天空。

“你记住了吗？”他问。

梅树没有回答。他笑了。他知道它会记住。梅花会记住。梅树会记住。这片土地会记住。八百年后，会有人来。会有人挖开树根，会有人找到密道，会有人看见那些壁画。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人，种了五十年梅，看了五十年花开花落，守了五十年秘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不需要说。梅花会替他说。

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屋子很暗，他没有点灯。他坐在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想起谢云壑问他的话——“你看见什么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他看见了青萝半夜出门，看见了寒鸦从梅树下消失，看见了暗杀队冲进来，看见了素叶倒在雪地里，看见了沈寒秋跪在渡口，看见了慕容珮浑身是血，看见了铁骊闭上眼睛。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和梅花说话。梅花不会告诉别人。梅花只会记住。

他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很小，折成四折。他展开，上面写着七个字——“共、郎、犹、明、环、闺、窗。”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这是青萝落下的。他在梅林里捡到的。他没有交给谢云壑。他藏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那个姑娘的东西。他要把这东西还给她。她还在南边。他要去南边。他站起来，把纸条塞进怀里，推开门。外面的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他走出小屋，走进梅林。他走到那株四十年的老梅树下，停下来。他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

“我走了。”他说，“你替我守着。”

梅树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梅树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那株梅树又活了四百年。四百年后，它死了。枯了，倒了，烂了。但根还在。根扎在地底下，扎得很深。八百年后，苏念秋会在那棵树下挖出密道。她不会知道，这棵树下曾经站着一个老人，种了五十年梅，守了五十年秘密。她只会看见那些壁画，看见那行字——“石湖庄，乾祐五年冬。”她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