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没有说话。他走进帐篷,坐下来。看着那张空床,床上还有血,已经干了,黑红的,像锈。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他走到营门口,看着铁骊消失的方向。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深,往南边去了。他蹲下来,摸了摸,还是温的。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铁骊策马狂奔。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停。他低着头,伏在马背上,听着马蹄踩碎积雪的声音。闷的,像鼓。他不知道青萝在哪,只知道往南走。将军说,青萝手里有密码。将军说,找到她,保护她。他答应了。他答应了将军的事,一定要做到。
跑了两个时辰,马累了,慢下来。铁骊勒住马,翻身下来。腿软了,站不稳,跪在雪地里。他撑着地,站起来。胸口又疼了,他低头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的,湿的。他没有管。他牵着马,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他走到一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抽着旱烟。他走过去,问老头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青色袄子,手里抱着琵琶。老头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烟。“往南走了。三天前。”铁骊谢过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他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沈寒秋也在往南走。他不知道,青萝也在前面等他。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她。他答应了将军。他答应了将军的事,一定要做到。
天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着雪地,白得发亮。铁骊勒住马,停下来。前面是一条河,河面结了冰,白花花的,像镜子。他下马,走到河边,蹲下来。冰很厚,踩上去不会碎。他站起来,牵着马,走上冰面。走到河中间,冰裂了一条缝,咔嚓一声,很脆。他没有停。他继续走。走到对岸,回头看,冰面上的裂缝还在,黑黑的,像一道疤。
他翻身上马,继续走。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过河。他也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月亮。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找到青萝。他答应了将军。他答应了将军的事,一定要做到。
走了五天五夜。他翻过三座山,过了四条河,鞋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他不知道青萝在哪,只知道往南走。第六天,他走到一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他问老头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人。老头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烟。“往南走了。五天前。有个男人跟着她,瘦瘦的,穿着青衫。”
铁骊愣住了。沈寒秋。他也来了。他谢过老头,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他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老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又一个送死的。”老头低声说。没有人听见。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铁骊策马狂奔。他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条山谷。山谷很窄,两边是山,山上全是树,黑压压的,像两堵墙。他勒住马,看着前面。谷口站着一个人,披着黑氅,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认得他。耶律赤。
“等你很久了。”耶律赤说。
铁骊没有说话。他拔刀。刀光映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策马冲过去。耶律赤没有动。他站在谷口,看着铁骊冲过来,像看一件东西。
铁骊的马冲到他面前,刀举起来。耶律赤侧身躲开,刀劈空了。铁骊勒住马,转身。耶律赤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刀。
“你一个人?”耶律赤问。
铁骊没有说话。他策马又冲过去。刀劈下去,耶律赤举刀挡住。火星四溅,照亮了两张脸。铁骊的脸很白,耶律赤的脸也很白。两个人,隔着一把刀,谁都没有动。
“你知道青萝在哪吗?”耶律赤问。
铁骊没有说话。他用力往下压,刀压下去一寸。耶律赤也用力,刀又弹回来。
“她在前面。”耶律赤说,“你过了这条山谷,就能看见她。但你过不去。”
铁骊收刀,策马往谷里冲。耶律赤没有追。他站在谷口,看着铁骊冲进去。铁骊的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像刀割。他冲进谷里,看见前面站着十几个人,穿着黑甲,手里拿着刀。他勒住马,停下来。十几个人围上来。他没有跑。他拔刀,冲过去。刀砍在一个人肩上,那人倒下去。第二个人冲上来,他一刀砍翻。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他砍了很多人,刀卷了,换了一把。又卷了,又换了一把。他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过不去了。
他砍倒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也站不住了。他跪在地上,刀插在雪里,撑着身体。胸口很疼,他低头看,绷带已经不见了,伤口裂开了,血从里面涌出来,红的,热的,滴在雪上,冒白气。
耶律赤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过不去了。”他说。
铁骊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河里的石头。“将军说,密码在青萝手里。我要找到她。”
耶律赤没有说话。他举起刀。铁骊闭上眼睛。他想起将军问他——“你信不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他说:“信。”她问:“谁?”他说:“我。”她笑了。他没有骗她。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