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站在门口,看着她在信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字。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写给谁的。她没有寄过信。从来没有。她只会写,不会寄。写了就压在枕头底下。等攒够了,就烧掉。一封一封地烧。烧成灰,飘在风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还是会写。写了又写,烧了又烧。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敢问。
慕容珮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已经很厚了,底下压着很多信,厚厚一叠。她没有数过。她不敢数。
“将军,”副将开口,“您不寄吗?”
“不寄。”
“为什么?”
慕容珮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理。
“他不会回信。”她说,“所以不寄。”
副将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慕容珮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边有一丝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支笛子。她摸着上面刻的字。珮。她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下次见面,吹给我听。”她没有吹。她等了十年。等下次见面。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忘了她。她没有吹。她把笛子收起来,塞进怀里。后来她让铁骊转交给他。铁骊没有给。他替她留着。他怕给了她,她就没念想了。现在笛子又回到她手里。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她只知道,这支笛子,她不会再给任何人。
她把笛子放在桌上,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沈寒秋,七层密码,第四层指向崔胤宝藏。宝藏不是金银,是罪证。”
她写完,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更厚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铁骊,想起他说的话——“将军,你等了他十年。他不记得你。我替你记得。”她睁开眼睛。帐顶是灰色的,帆布补了好几块,有一块是新补的,颜色深一些,像一块疤。她盯着那块疤,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她写的那些信,八百年后会被一个叫苏念秋的女人从陶罐里翻出来。她不知道,那些信会成为破译密码的关键。她只知道,她不能寄。寄了,他会死。太后要杀他,崔胤要杀他,耶律赤要杀他。所有人都要杀他。她不能让他死。她欠他的。十年前,他救过她。她欠他一条命。她要还。但她不知道怎么还。她只能写信。写了不寄。压在枕头底下。等有一天,她死了,有人会翻出这些信。会有人知道,她等了他十年。会有人知道,她没有后悔。
她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展开,看着那行字——“沈寒秋,七层密码,第四层指向崔胤宝藏。宝藏不是金银,是罪证。”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塞回去。
她坐起来,穿上靴子,走出营帐。外面很冷,风很大。她走到城头,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方。远方是山,山上是雪,白茫茫的。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她只知道,他活着。这就够了。
副将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她站在城头的时候,沈寒秋正在往南走。他也不知道,她站在城头的时候,青萝正在往南逃。他只知道,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扎在城墙上,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