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赤蹲在破庙门口，手指按在地上的灰烬上。灰还是温的。他把灰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木头烧过的味道，还有油脂的味道。有人在这里生过火，吃过东西。就在不久前。

“首领，”一个手下从庙里走出来，“里面有人住过。干草铺在地上，有躺过的痕迹。”

耶律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挂在头顶，晒得雪化了一些，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多久了？”他问。

手下蹲下来看那堆灰。“不到两个时辰。火灭的时候，灰还是热的。她走得不远。”

耶律赤没有说话。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南边。南边是山，山上是树，黑压压的，像一堵墙。她没有往山里去。山里没有路，没有吃的，没有住的地方。她不会往山里走。她会往南走，往河边走，往有人的地方走。

“追。”他说。

手下们翻身上马。耶律赤走在最前面，马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知道她跑不远。一个女人，没有马，没有吃的，没有衣服，她能跑多远？她跑不了。她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到死，或者拖延到有人来救她。不会有人来救她的。沈寒秋不会来。他来了，也找不到她。他找到了，也救不了她。他救不了任何人。

“首领，”一个手下策马跟上来，“青萝知道第一层密码。找到她，就能找到后面六层。”

耶律赤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他训练了她十年，教她杀人，教她下毒，教她怎么在刀尖上走路。他教了她一切，唯独没有教她怎么背叛。她背叛了他。不是为了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写词的人。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人。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她为了那样一个人，背叛了他。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他不会杀她。杀了她，密码就断了。他要她活着。活着，把密码交出来。交出来之后，再杀。他答应过她。她七岁那年，他把她从死人堆里拎出来。她问他：“我会死吗？”他说：“不会。我让你死，你才能死。”他没有骗她。她活到现在。但她的命是他的。他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就得给。

他策马加速。风从耳边刮过去，冷的，像刀割。他没有停。

青萝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冰的，刺骨。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她把手洗干净，又把脚洗干净。脚上的血泡已经结痂了，黑黑的，硬硬的，像石头。她摸了摸，不疼了。她穿上鞋，站起来，走到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太阳照在身上，暖的。她眯着眼睛，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像鸡蛋。她盯着那些石头，盯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人。他教她吹笛子的时候，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一个一个孔地按。她问他：“笛子能藏秘密吗？”他说：“能。七层。”她问他：“第七层藏谁的心？”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红绳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上面刻着一个字——珮。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女人等了他十年。她没有告诉他。她也没有告诉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走了。她走了，她也没有告诉他。她欠他一句话。她应该告诉他。但她没有。她不敢。她怕说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低头看水面。水里有一张脸。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然后她看见水里还有另一张脸。在她身后，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她猛地回头。

耶律赤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黑氅，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看着她，像看一件东西。

“你跑不掉了。”他说。

青萝站起来。她的手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她跑了三个月，跑了三座山，四条河，无数个村子。她以为她跑掉了。她没有。他一直在后面。她跑得快，他追得快。她跑得慢，他追得慢。他像影子，甩不掉。

“密码是什么？”他问。

青萝没有说话。

耶律赤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溪水，水很凉，冰的，刺骨。她没有退路。

“你在石湖庄破了一层。还有六层。”耶律赤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出来，你可以活。”

青萝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冷，像冬天的河水。她看了十年，从来没有在里面看见过自己。她只是一件器物。器物不需要有脸。她笑了一下。“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