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青萝看着他，“你记得我吗？”

耶律赤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河里的石头。他记得。他记得她七岁那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眼睛很亮，像河里的石头。他问她叫什么，她不说话。他问她几岁，她不说话。他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还是不说话。他站起来要走，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她。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他给她取了个名字。青萝。萝，依附而生。你就是攀附在石壁上的藤萝，没有自己的根。他以为她不会有根。她有了。她的根扎在石湖庄的梅林里，扎在那个写词的人身上。他要把它拔出来。连根拔出来。

“我记得。”他说。

青萝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七岁的样子。”耶律赤的声音很平，“你趴在你母亲身上，浑身是血。你没有哭。我把你拎起来，你看着我，没有哭。我以为你会是个好细作。你不会怕，不会疼，不会哭。你不会爱上任何人。”他停了一下。“我错了。”

青萝看着他。“你错了。”她笑了，“你什么都教了。你只忘了教我一样。”

“什么？”

“做人。”青萝看着他，“你忘了教我做人。但我学会了。不是跟你学的。是跟素叶学的。是跟老婆婆学的。是跟沈寒秋学的。”她低头看老婆婆。老婆婆的眼睛还睁着，她蹲下来，伸手合上她的眼睛。“他们教我做人。你教我杀人。我选他们。”

耶律赤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刀。“那你就去死吧。”

青萝闭上眼睛。她想起沈寒秋，想起他站在梅树下，笛子举在唇边。她想起他说的话——“下次见面，吹给我听。”她没有吹。她等了三个月。等下次见面。她等不到了。她闭上眼睛，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远处有马蹄声。

耶律赤的手停住了。他回头，看着村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打雷。青萝睁开眼睛，看着村口。月光下，一匹马冲进来，马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刀已经出鞘。铁骊。他冲进村子，一刀砍翻离青萝最近的细作，马不停蹄，朝耶律赤冲过来。

耶律赤往后退了一步，举刀挡住。刀砍在一起，火星四溅。铁骊的刀压在耶律赤的刀上，压得很低。耶律赤咬着牙，往上顶。两个人，隔着一把刀，谁都没有动。

“走！”铁骊吼了一声。

青萝没有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铁骊。他的胸口有血，绷带已经不见了，伤口裂开了，血从里面涌出来，滴在马背上。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很亮。

“走！”他又吼了一声。

青萝转身，往村口跑。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铁骊和耶律赤还在打，刀砍在一起，分不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跑了。她跑出村子，跑进雪地里。身后有马蹄声，有喊叫声，有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她跑了很久，跑到听不见那些声音，跑到看不见村子的灯。她停下来，跪在雪地里，喘着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月光下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人死了。老婆婆死了。铁骊也会死。她跪在雪地里，哭了。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死。她死了，密码就断了。密码断了，沈寒秋就解不开七层密码。解不开，他就找不到真相。找不到真相，他父亲的冤屈就洗不清。她不能死。她站起来，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