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秋追到山谷的时候,月亮正挂在头顶。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跑了三天三夜,翻过两座山,过了三条河。鞋跑掉了,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他没有感觉。他只听见前面有声音。刀砍在刀上的声音,人喊叫的声音,马嘶鸣的声音。他加快脚步,跑进山谷。
谷口很窄,两边是山,山上全是树,黑压压的,像两堵墙。他跑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人。好几个,穿着黑甲,一动不动,脸埋在雪里。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红的,黑的,在月光下像墨。他没有停。他继续跑。跑了几步,看见铁骊。他跪在雪地里,刀插在身旁,浑身是血。三个人围着他,刀举起来,要砍下去。他没有想。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木棍,冲上去。一棍打翻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那人倒下去,刀脱手,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另外两个人回头看他。他没有停。他举起木棍,朝第二个人砸过去。那个人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飞出去,摔在地上,木棍脱手,滚进雪里。他趴在地上,喘着气。肚子很疼,像被人捅了一刀。他没有趴着。他撑着地,站起来。那两个人已经转过身,刀对着铁骊。铁骊跪在雪地里,抬不起手。刀落下来。
“密码在我手里!”沈寒秋喊,“放了她!”
刀停住了。那两个人回头看他。铁骊也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河里的石头。“先生,走!”他的声音哑了,像破风箱。沈寒秋没有走。他冲上去,抱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腿。那人低头看他,一脚踢在他脸上。他的头撞在地上,嗡嗡响。他没有松手。他抱着那条腿,抱得很紧。那人甩不开,弯下腰,刀举起来。铁骊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握在手里,举过头顶,砍下去。那人倒下去,刀落在沈寒秋身边,没有声音。最后一个人转身就跑。铁骊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那人扑倒在地,没有动。
铁骊站在雪地里,刀插在地上,撑着自己。他回头,看沈寒秋。沈寒秋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鼻子里流出来的还是额头磕破的。他抹了一把,看着铁骊。铁骊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很亮。他的胸口全是血,绷带不见了,伤口裂开了,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扎在雪地里,拔不出来。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她跑了。往山里跑了。”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走到铁骊面前,看着他。铁骊比他高一个头,但现在弯着腰,和他一样高。
“你受伤了。”沈寒秋说。
“没事。”铁骊笑了一下,很短,像刀光一闪,“将军说,密码在她手里。她活着,密码就活着。她死了,密码就死了。”他停了一下,“她活着。先生,她活着。”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铁骊的胸口。血还在流,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冒着白气。他伸出手,按住那道伤口。铁骊的身体抖了一下,没有动。
“先生,别管我。”铁骊说,“去找她。她在前面。往山里跑了。追得上。”
沈寒秋没有松手。他按着那道伤口,按得很紧。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红的,热的。他没有松。
“你挡不住。”铁骊说,“你按不住。血止不住。别管我了。”
沈寒秋看着他。铁骊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隔着一道伤口。谁都没有说话。
“先生,”铁骊开口,“将军等了你十年。”
沈寒秋的手停住了。
“她等了你十年。你不知道。她不让你知道。”铁骊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让我把笛子还给你。我没给。我怕给了她,她就没念想了。”
沈寒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系着那截红绳。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上面刻着一个字——珮。他把红绳解下来,攥在手心。
“铁骊。”
“嗯。”
“你替我还给她。”
铁骊看着他手里的红绳,看了很久。他没有接。“先生,你自己还。”
沈寒秋把红绳塞进他手里。“你替我还。”
铁骊攥着红绳,攥得很紧。他看着沈寒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我替你还。”
沈寒秋站起来。他的腿在抖,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树。树很粗,树皮很糙,硌手。他没有松开。他站了一会儿,腿不抖了。他松开手,往山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铁骊。铁骊还站在雪地里,刀插在身旁,手里攥着那截红绳。他看着他,笑了一下。
“先生,她往南边跑了。追得上。”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山里走。走了很久,走到听不见风声,走到看不见铁骊。他停下来,靠着树,喘着气。脸上很疼,肚子很疼,脚也很疼。他没有停。他继续走。
他不知道青萝在哪。他只知道往南走。往南走,就能找到她。他走了很久。久到天快亮了。他走出山谷,看见前面有一条河。河面结了冰,白花花的,像镜子。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敷在脸上。雪很冷,冰的,贴在脸上,像刀割。他没有缩。他把雪按在伤口上,按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很小,很瘦,穿着灰色的袄子,蹲在雪地里,抱着膝盖。他跑过去。跑了几步,腿软了,摔在雪地里。他爬起来,又跑。跑到她面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