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珮站在城头，手搭在垛口上。石头很凉，冰的，像握着一块铁。她看着远方。远方是敌营，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她数不清有多少盏。三千对十万。她守得住吗？守不住。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割在脸上，像刀片。她没有躲。

副将上来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咚咚咚的，像锤子砸门。她没有回头。

“将军。”副将站在她身后，“您还不休息？”

“你先去。”

副将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披风被风吹起来，猎猎响。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慕容珮站在城头，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下城墙。回到营帐，掀开门帘。帐里很暗，只有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支笛子。很旧，竹子做的，边角磨得发亮。笛身上刻着一个字——珮。她摸着那个字，笔画很细，刻得很深。

她把笛子放在桌上，拿起笔。笔很重，她的手在抖。她写了很久，只写了一行字——“臣不负大晟。只求您一件事，别杀沈寒秋。”她把信折好，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纸。又写了很久。这次写得更慢，一笔一画，像在刻字。“笛子我留了十年。不必回信。”她把信折好，放在第一封信旁边。两封信，一封给太后，一封给他。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已经很厚了，底下压着很多信，厚厚一叠。她从来没有寄过。写了就压在枕头底下。等攒够了，就烧掉。一封一封地烧。烧成灰，飘在风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还是会写。写了又写，烧了又烧。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说。说给他听。他听不见。但她想说。

副将掀开门帘走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将军，您还不休息？”

“你先去。”

副将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光。帐里又暗了。慕容珮坐在案前，没有动。她拿起那支笛子，举到唇边。她想起十年前，边关。那个人把笛子递给她，说：“送你。下次见面，吹给我听。”她没有吹。她等了十年。等下次见面。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忘了她。她没有吹。她把笛子收起来，塞进怀里。后来她让铁骊转交给他。铁骊没有给。他替她留着。他怕给了她，她就没念想了。现在笛子又回到她手里。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她只知道，这支笛子，她不会再给任何人。

她吹了一声。音很准，像十年前一样。她又吹了一声。第二声。第三声。她吹完七个音，停下来。笛声在帐里飘着，很久才散。风吹散了笛声。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她也不需要他听见。她只是吹给自己听。十年了。她等了他十年。她没有吹过。一次都没有。她怕吹了，就等不到下次见面。现在她不怕了。她不需要等了。她只需要他活着。就够了。

她把笛子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很冷，风很大。她站在那儿，看着远方。远方是敌营，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她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将军。”副将站在她身后，“您真的不休息？”

“不休息。”

“明天——”

“我知道。”慕容珮转过身，“明天决战。我断后。”

副将看着她，看了很久。“将军，您写的信——”

“压在枕头底下。”

“不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