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秋跪在雪地里，抱着慕容珮。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攥着那截红绳。红绳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边角起了毛。他把她的手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掰不开。他掰了很久，掰开最后一根的时候，听见骨头咔嚓一声。他没有停。他把红绳抽出来，攥在手心。他把红绳系在她手腕上，系得很紧。他不会忘了。不会再忘了。

他跪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他低头看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嘴角翘着，像在笑。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开。她没有动。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腿软了，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旗杆，站住。旗杆上插着旗，被风吹得猎猎响。他抬头看那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字——晟。他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跪在雪地里，低着头，手垂在身侧。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挡住脸。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月亮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往南走。南边是石湖庄，是密码的方向。是她让他去的地方。他走了一夜，走到天快亮了。他走到一条河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冰的，贴在脸上，像刀割。他没有缩。他把脸上的血洗干净，把手上的血洗干净。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前面的灯光。石湖庄的灯。一盏，两盏，三盏。在黑暗里亮着，像眼睛。他停下来，看着那些灯。他离开的时候，也是晚上。青萝在等他。他加快脚步，走到庄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正厅的灯还亮着，人影在窗纸上晃。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谢云壑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头，看见沈寒秋。他没有说话。他看了他很久。

“回来了。”

“回来了。”沈寒秋说。

谢云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青萝走了。往南边去了。她说，你在南边等她。”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谢云壑的背影。他的背很驼，肩膀很窄，头发全白了。他站了很久。

“初稿烧了。”沈寒秋说。

谢云壑转过身。“烧了。”

“密码没了。”

“密码没在初稿里。”谢云壑的声音很平，“密码在笛子里。在密档里。在你自己手里。”

沈寒秋从怀里掏出那支笛子。很旧，竹子做的，边角磨得发亮。笛身上刻着一个字——珮。他举到唇边，吹了一声。音很准。他又吹了一声。第二声。第三声。他吹完七个音，停下来。笛声在屋里飘着，很久才散。

“第二层。”他说，“石湖庄后山。两层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谢云壑看着他。“你去过了？”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笛子，看了很久。“她让我去的。她说，密码在后墙暗格。”

谢云壑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她告诉你了。”

“她死了。”沈寒秋的声音很轻，“她死之前告诉我的。”

谢云壑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火漆。火漆上盖着印。太后的印。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沈寒秋面前。“大晟密档。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都在里面。”

沈寒秋看着那封信。“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沈郁的儿子。”谢云壑看着他，“你父亲把真相藏在七层密码里。你把它解开。那些死了的人，不该白死。”

沈寒秋拿起信，攥在手心。他没有打开。他把它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沈寒秋。”谢云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萝在南边等你。她在那个破庙里。”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很冷，风很大。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山尖上，白白的，像一块没化完的雪。他攥着怀里的信，攥得很紧。他想起慕容珮，想起她说的话——“密码在石湖庄后墙暗格。”他想起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截红绳。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后墙走。

后墙很暗，没有灯。他蹲下来，摸着墙根。石头很凉，冰的，像握着一块铁。他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砖后面是空的。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只木匣。很小，巴掌大。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稿。很旧，边角卷起来了。他展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暗香。他的手指在抖。他翻到第二页，疏影。第三页，鬲溪梅令。第四页，杏花天影。第五页，扬州慢。第六页，长亭怨慢。第七页，淡黄柳。每首都有七处涂改。每处涂改都是他写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认得自己的字。

他把纸稿塞进怀里，站起来。他转身，往南边走。南边是破庙，是青萝等他的地方。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腿软了。他看见前面的破庙。门已经烂了半扇，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走到门口，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