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秋跪在雪地里,抱着慕容珮,抱了很久。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硬的,像石头。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没有松开。风吹过来,冷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脸。他没有理。他抱着她,像抱着唯一的东西。
青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在哭。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儿,等着。
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山尖上,白白的,像一块没化完的雪。沈寒秋低头看慕容珮的脸。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嘴角翘着,像在笑。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开。她没有动。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截红绳。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边角起了毛。他把她的手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掰不开。他掰了很久,掰开最后一根的时候,听见骨头咔嚓一声。他没有停。他把红绳抽出来,攥在手心。
十年前,边关。她蹲在河边洗伤口,手臂上全是血,疼得咬牙,但不吭声。他问她叫什么,她说:“陆珮。”他笑了:“女扮男装?”她愣住了。他说:“放心,我不说。”他撕下一截衣襟,替她裹伤。她攥着那截衣襟,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他站起来,走了。她留了十年。他没有回头。她没有追。她把那截衣襟系在手腕上,系了十年。
沈寒秋把红绳缠在笛子上。笛子很旧,竹子做的,边角磨得发亮。笛身上刻着一个字——珮。他把红绳缠上去,缠得很紧。他把笛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他低头看慕容珮。她的手腕上空了,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软了,晃了一下。青萝走过来,扶住他。她的手很凉,冰的,像石头。他没有松开。
“走。”他说。
“去哪?”她问。
“回家。”
青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红,嘴唇干裂。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她扶着他,两个人往南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容珮还跪在雪地里,低着头,手垂在身侧。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挡住脸。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两个人走得很慢。沈寒秋的腿在抖,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青萝扶着他,没有催。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起来,走到腿软了。他们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沈寒秋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冰的,贴在脸上,像刀割。他没有缩。他把脸上的血洗干净,把手上的血洗干净。他站起来,继续走。
“沈寒秋。”青萝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停。
“沈寒秋!”她又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说,密码在石湖庄后墙暗格。”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们回去。”
青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回去。”
两个人转身,往北边走。北边是石湖庄。是他们来的地方。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是他们必须回去的地方。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月亮升起来。他们走到石湖庄门口,停下来。门开着,里面没有灯。院子里没有人,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沈寒秋走进去,走到后墙前,蹲下来。他摸着墙根,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砖后面是空的。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只木匣。很小,巴掌大。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稿。很旧,边角卷起来了。他展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暗香。
他的手指在抖。他翻到第二页,疏影。第三页,鬲溪梅令。第四页,杏花天影。第五页,扬州慢。第六页,长亭怨慢。第七页,淡黄柳。每首都有七处涂改。每处涂改都是他写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认得自己的字。他把纸稿塞进怀里,站起来。青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找到了?”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