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之战惨胜的消息传到钱唐的时候，崔胤正在书房里写信。他写了很久，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桌上堆满了纸团，像一座小山。霍青站在门口，看着他写，看着他撕，没有说话。崔胤写了最后一封信，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霍青。

“送出去。”

霍青接过来，揣进怀里。“大人，太后的人来了。”

崔胤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枝条像手指，指向天空。他看了很久。

“让他们等着。”

霍青转身要走。

“霍青。”崔胤叫住他。

霍青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崔胤笑了，“你怕死吗？”

霍青转过身，看着他。“怕。”

崔胤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还跟着我？”

“不跟着大人，我也活不了。”霍青的声音很平，“大人倒了，我也倒。”

崔胤没有说话。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沈寒秋手里有七层密码。找到他，拿到密码。”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这是最后一封。”他把信放在桌上，“送出去之后，你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霍青看着那封信，没有拿。“大人，太后不会放过您。”

“我知道。”

“那您——”

“我欠沈郁的。”崔胤的声音很轻，“他替我父亲顶了罪。我欠他一条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我没还。我还不完。”

霍青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封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崔胤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梅树。树枝光秃秃的，像手指，指向天空。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他走到梅树下，抬头看。枝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晃。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他想起父亲的信。信上写着：“胤儿，为父对不起沈郁。你以后要善待他的后人。”他没有善待。他杀了沈郁，又想杀他的儿子。他没有善待。他谁都对不起。

太后的人站在门口，等着他。他走过去，伸出手。那人把铁链套在他手上，拉着他往外走。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响。他没有回头。他走到宫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他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那人拉着他，走进宫门。殿里很暗，只有火盆里的炭在烧。太后坐在帘子后面，手放在膝上，不动。崔胤跪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他没有出声。

“崔胤，你可知罪？”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很平。

“知罪。”

“什么罪？”

“通敌叛国。陷害忠良。”崔胤的声音很平，“臣都认。”

帘子后面没有说话。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崔胤跪在地上，等着。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