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疤，刀疤，箭疤，冻疮的疤。他看了很久。“第七层藏谁的心？”他问。

青萝看着他。“所有人的。”

沈寒秋愣了一下。“所有人的？”

“所有人的。”青萝的声音很轻，“你父亲的，慕容珮的，铁骊的，素叶的，柳逸的，我的。所有人的心，都藏在第七层里。你解开了，就能看见他们的心。你不解开，他们就白死了。”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那封信，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展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不解了。”他说。

青萝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见他们的心。”他的声音很轻，“我欠他们的。我看见他们的心，会更欠。”

青萝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他坐在那儿，像一棵树。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支笛子。很旧，竹子做的，边角磨得发亮。笛身上刻着一个字——珮。她把它放在桌上。

“你留着。”她说。

沈寒秋看着那支笛子，没有拿。

“你留着。她想让你留着。”

沈寒秋拿起笛子，攥在手心。他想起慕容珮，想起她站在城头，浑身是血，手里没有剑。她问他：“你认识我吗？”他说不认识。她笑了。她没有怪他。她等了十年。她没有怪他。他把笛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陶罐。很小，巴掌大，是青萝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本来打算装盐。他把笛子放进去，又从怀里掏出那截断弦。青萝琵琶上的弦，他在垂虹渡捡到的。他把断弦放进去。又从手腕上解下那截红绳。慕容珮的，她戴了十年。他把红绳放进去。盖上盖子，把陶罐放在柜子最里面。

青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关上柜门，看着他转过身，看着他走回桌前。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他放下笔。青萝走过去，看着那行字——“乾祐五年冬，石湖庄，沈寒秋作。”她看了很久。

“你还是要写。”她说。

“不写了。”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最后一张。”

青萝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他坐在那儿，像一棵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冰的，像石头。她没有松开。两个人坐在小屋里，谁都没有说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的。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素叶，想起她站在门口，说“姐姐，我不说”。她想起老婆婆，想起她给她熬粥，给她补衣服。她想起铁骊，想起他冲进村子，喊她走。她想起他们说的话——“你活着。”他们都想让她活着。她活着。她要替他们活着。

“沈寒秋。”她轻声说。

“嗯。”

“你也要活着。”

沈寒秋没有说话。他握紧她的手，攥得很紧。他也要活着。替慕容珮活着，替铁骊活着，替素叶活着，替柳逸活着，替所有人活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疤，刀疤，箭疤，冻疮的疤。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那只陶罐拿出来。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去，关上柜门。

他不写词了。他把所有的手稿都烧了，只留下七首词的初稿。他把初稿藏在箱子底下，从不打开。青萝问他为什么不写了，他说不想写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骗她。他没有不想写。他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但他知道，那些词，那些人，那些事，不会因为他不写就消失。它们在那里，在陶罐里，在箱子里，在心里。他忘不了。他也不想忘。

他把慕容珮的笛、青萝的弦、铁骊的红绳放在一起，藏进陶罐。他把陶罐放在柜子最里面，关上柜门。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青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风停了，雪也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窗纸上，白得发亮。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冰的，像石头。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