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走的那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窗纸上,白得发亮。沈寒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很凉了,冰的,像石头。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松开。他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她的呼吸停了。很安静,像风吹过琴弦,然后没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他没有哭。他跪在床边,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来。他站起来,把她身上的被子掖好。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嘴角翘着,像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把琵琶。很旧了,弦断了一根,一直没换。他把断弦从怀里掏出来,系在琵琶上。系得很紧。他把琵琶放在她身边,轻轻放在她手里。她的手指蜷着,握不住。他把她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掰不开。他掰了很久,掰开最后一根的时候,听见骨头咔嚓一声。他把琵琶塞进她手里,把她的手指合上。他跪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下辈子,”他说,“别再当细作了。”
没有人回答。他站起来,走出门。外面很冷,风很大。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他把她背起来,很轻,像一片叶子。他背着她,走出门,往山上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他走得很慢,走了很久,走到山顶。他把她放下来,开始挖。雪下面是土,冻得很硬,一锹下去只挖一个小坑。他挖了很久,挖到天黑,挖到天亮。他挖了一个坑,把她放进去。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嘴角翘着,像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土填上。一锹一锹,很慢。填完,他跪在坟前,没有动。
他在坟边盖了一间小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住在里面,每天给她烧纸上香。他不再写词了。他把所有的手稿都烧了,只留下七首词的初稿。他把初稿藏在箱子底下,从不打开。他每天坐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他不敢刻。他怕刻了,就真的忘了。他不刻,就不会忘。他坐在坟前,坐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他坐了三十年。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他还是每天坐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风吹过来,冷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动。
“青萝。”他说。没有人回答。他笑了笑。“我今天看见梅花开了。满树白,香得能把人熏醉。你看见了没有?”没有人回答。他坐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你没看见。你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梅花开。我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但我没看。我看不见。”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我看不见花。我只看见你。你站在梅树下,穿着青色袄子,手里抱着琵琶。你问我:‘笛子能藏秘密吗?’我说能。你问我:‘能藏多少?’我说七层。你问我:‘第七层藏谁的心?’我说所有人的。你笑了。你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河里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