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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朝。石湖庄后山。三十年前。

沈寒秋每天给青萝烧纸上香。天一亮就起来，从山下挑水，把坟前的石头擦干净，点上香，烧纸。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他坐在坟前，对着那块石头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山下的梅花开了，说街上的铺子换了老板。什么都说不说，就是说话。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想说。

他在坟边种了一株梅树。很小，才到他膝盖。他每天浇水，施肥，冬天用草帘子盖上。第二年，梅树长高了一截。第三年，又长高了一截。第五年，开花了。只有几朵，白白的，小小的，香得很淡。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开了。”他说。没有人回答。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每年冬天，梅花开了，他就在树下坐一天。从早坐到晚，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来。他不说话。他只是坐着。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他想起慕容珮的笛子，想起她站在城头，浑身是血，手里没有剑。他想起铁骊的红绳，想起他冲进村子，喊她走。他想起素叶的信，想起她站在门口，说“姐姐，我不说”。他想起柳逸的词，想起他跪在雪地里，喊“先生”。他把这些人的名字刻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刻得很深。沈郁，慕容珮，铁骊，素叶，柳逸，耶律赤，谢云壑，阿九，老梅。他把木板放在青萝坟前，对着那块木板说：“对不起。”他不知道是对谁说。也许是对所有人。风吹过来，冷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动。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他走不动了，挑不动水了。他每天拄着棍子，慢慢走到坟前，坐下来。一坐就是一天。他不再说话了。他只是坐着，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他不敢刻。他怕刻了，就真的忘了。他不刻，就不会忘。

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数不清开了多少次了。他只知道，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来。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白白的，小小的，香得很淡。他看了很久。

“青萝。”他说。没有人回答。他笑了笑。“我今天看见梅花了。开了满树。你看见了没有？”没有人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年斑，抖得厉害。他看了很久。“你没看见。你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梅花开。我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但我没看。我看不见。”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我看不见花。我只看见你。你站在梅树下，穿着青色袄子，手里抱着琵琶。你问我：‘笛子能藏秘密吗？’我说能。你问我：‘能藏多少？’我说七层。你问我：‘第七层藏谁的心？’我说所有人的。你笑了。你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河里的石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软了，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树，站住。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空了，枝条稀稀拉拉的。他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把密码解法写下来。”他说，“八百年后，会有人来解。会有人知道你是谁，知道铁骊是谁，知道素叶是谁，知道慕容珮是谁。会有人知道你们。会有人记得你们。”

他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他写了一夜，写到天亮。他写了七首词，每首都有七处涂改。他把它们放在桌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有一只陶罐。很小，巴掌大。他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有一支断笛，一截断弦，一截红绳。他把那七首词的初稿放进去，盖上盖子。他把陶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山，山上是雪，白茫茫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死在那个春天，梅花开得正盛。满树白，香得能把人熏醉。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没有动。他坐在那儿，像一棵树。他守了三十年。他守住了密码。他守住了真相。他守住了他们。他没有忘。他不会忘。他死了。但他知道，八百年后，会有人来。会有人打开那只陶罐，会有人看见那些词稿，会有人解开七层密码，会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会有人记得他们。他相信。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