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雪。他躺了很久，久到月亮移走了，久到天边泛白了。他慢慢坐起来，骨头咔嚓响，疼。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年斑，骨节突出来，像枯枝。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他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那只箱子。箱子很小，木头已经朽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抱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七叠纸稿，每一叠都用细绳扎着，扎得很紧。他把它们一叠一叠拿出来，放在桌上。《暗香》《疏影》《鬲溪梅令》《杏花天影》《扬州慢》《长亭怨慢》《淡黄柳》。每首都有七处涂改。每处涂改都是他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淡黄柳》抽出来，展开。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模糊。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七层密码，解法在此。第一层藏字，共郎犹明环闺窗。第二层藏音，宫商角徵羽。第三层藏事，大晟密档。第四层藏地，石湖庄后山。第五层藏器，慕容珮的笛。第六层藏情，长亭怨慢。第七层藏心，所有人的心。愿后人得之，还死者清白。”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另一支笔，蘸了血。指尖已经咬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红的，热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他低头看那行字——“青萝……对不起。”

他把纸稿折好，叠成四折，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腿软了，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站住。他看着桌上的那些纸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一叠一叠扎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把箱子放回柜子最底层。他关上柜门，转身，走出门。

外面很冷，风很大。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山尖上，白白的，像一块没化完的雪。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他走到坟前，坐下来。坟头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光光的，很凉。他靠着墓碑，闭上眼睛。

梅花开了。满树白，香得能把人熏醉。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太阳落下去。他没有动。风吹过来，冷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摸着那根断弦。弦很细，勒进肉里，疼。他没有松开。他又摸了摸枕边的那支笛子。笛子很凉，冰的，像石头。笛身上刻着一个字——珮。他把笛子攥在手心，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