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秋死后第二天,村里人上山,看见他靠在青萝的墓碑上,像睡着了一样。手里攥着那根断弦,枕边放着慕容珮的笛。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翘着,像在笑。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爱写词的老头,在这山上住了三十年,每天给那座坟烧纸上香。他们把他埋在青萝旁边,挖坑的时候,挖出一只陶罐。很小,巴掌大,封着口。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又埋了回去。
很多年后,有人在旧书摊上买到一本手抄词集,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模糊。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七首词。《暗香》《疏影》《鬲溪梅令》《杏花天影》《扬州慢》《长亭怨慢》《淡黄柳》。抄本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怕被人看见——“乾祐五年冬,石湖庄,沈寒秋作。”
没有人知道沈寒秋是谁。书商翻了翻,说:“没听过。”把它放在角落,标了三文钱。过了很久,没有人买。又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人买。后来书商死了,书摊散了,那本词集被论斤卖给了废纸铺。废纸铺的老板把它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他的儿子翻出来,看了看,说:“这些词写得不错。”把它抄了下来。抄了很多份,送给了朋友。朋友又抄,送给朋友的朋友。词传开了,越传越远,越传越久。传了八百年。
没有人知道沈寒秋是谁。没有人知道青萝是谁。没有人知道慕容珮是谁。没有人知道铁骊,素叶,柳逸,谢云壑,阿九,老梅。没有人知道那些事。但他们唱那些词。在宴席上唱,在画舫上唱,在月下唱,在雪中唱。唱了一代又一代,唱了一百年又一百年。词还在,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