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壑坐在石湖庄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折痕处快要断了。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沈寒秋的字,瘦硬,像竹子。他认得。他教过他写字。
“老爷。”阿九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端了很久,忘了放下。
谢云壑没有抬头。“老梅死了?”
“死了。昨天夜里。”
谢云壑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梅林还在,但最老的那株已经枯了,枝干发黑,像一根烧过的棍子。他种了它四十年。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封信。信上写着沈寒秋的忏悔,写着青萝的断弦,写着慕容珮的笛。他看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阿九。”
“在。”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谢云壑把信放在桌上,“你也老了。”
阿九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背更驼了,手更抖了。茶碗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地上,没有声音。
谢云壑拿起信,又看了一遍。信上有一行字,写得很重,纸都快被戳破了——“谢公,我欠所有人的。还不完。”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梅林,光秃秃的,枝条像手指,指向天空。他看了很久。
“老爷,不留下吗?”阿九问。
谢云壑转过身。他看着阿九,看了很久。“有些事不必让后人知道。”
他走回桌前,拿起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边,卷起来,发黑,变成灰。纸灰飘起来,落在他手上,凉的。他看着信烧完,看着灰落在桌上。他没有擦。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叠纸稿。七首词的初稿,沈寒秋的字,瘦硬,像竹子。他把它们一张一张铺开,看了很久。
“这七首词,”他说,“八百年后自有人来取。我们只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