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阿九的坟前,站了很久。坟很小,没有碑,只有一堆土。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风吹过来,冷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动。
“阿九,”他说,“你比我忠诚。”
没有人回答。风停了,雪也停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回书房,坐下来,拿起笔。手在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他写了一行字——“乾祐五年冬,阿九死。守石湖庄四十年。知秘密,不说。忠。”他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的梅林光秃秃的,枝条像手指,指向天空。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四十三年前,阿九来石湖庄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瘦瘦的,话很少。他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九。”他问他姓什么,他说:“没有姓。”他问他会不会写字,他说:“不会。”他说:“那你留下吧。”阿九留下了。留了四十年。什么都会了。会沏茶,会磨墨,会剪枝,会扫雪。什么都知道。知道那两首词是情报,知道青萝是细作,知道寒鸦是谁,知道霍青来过。知道沈寒秋的父亲怎么死的,知道崔家的罪证藏在哪里,知道太后的秘密。什么都知道。但从不说。他只需要守着谢云壑,守着石湖庄。他守了四十年。够了。
谢云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很冷,风很大。他站在门口,看着阿九的坟。坟上已经盖了一层雪,白白的,像一座小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他坐在桌前,没有动。他坐了一夜,坐到天亮。他老了。他守不住了。但他知道,阿九守住了。守了四十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让人知道。他把秘密带进坟里。他守住了。
谢云壑不知道,阿九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很小,折成四折。纸条上写着七个字——共、郎、犹、明、环、闺、窗。那是青萝落下的。他在梅林里捡到的。他没有交给谢云壑。他藏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那个姑娘的东西。他留着。他死了。纸条还在他手里。攥得很紧。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知道,八百年后,有人会从石湖庄的后山挖出那只陶罐。里面有一支笛子,一截断弦,一截红绳,还有七首词的初稿。初稿背面有一行血字——“青萝……对不起。”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守住了。他什么都没说。他死了。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