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垂虹渡桥头。天还没黑,苏念秋没下车。她把《长亭怨慢》的纸稿照片翻出来,放大,逐字看。七处差异,她已经标出来了。
江听潮熄了火:“等天黑再下去。现在水太浑,什么都看不见。”
“我知道。”苏念秋把七个字写在笔记本上:长、亭、怨、慢、渐、远、别。
江听潮凑过来看:“这组字很统一。都是离别相关的。”
“所以第六层指向的不是地点,是情感。”苏念秋翻开父亲的笔记,找到第六层的转换公式,“你爸写的是——离别场景转换。”
“什么意思?”
“七个字对应七种离别。长亭送别、怨别、慢别、渐别、远别、永别。”苏念秋指着笔记里的表格,“每种离别对应一个音阶。”
江听潮皱眉:“永别?第七个是‘别’,单独一个字。”
“对。沈寒秋把最重的放在最后。”
苏念秋开始转换。她写得很慢,每转一个都要停一下。
“长——长亭送别。宫音。”
“亭——折柳送别。商音。”
“怨——怨别。角音。”
“慢——慢别。徵音。”
“渐——渐别。羽音。”
“远——远别。变宫。”
她停了一下,看着最后一个字。
“别——永别。变徵。”
江听潮说:“七个音阶全用上了。前五层都没用全。”
“因为第六层是最深的。”苏念秋把七个音阶写下来,推到江听潮面前,“你弹一下。”
江听潮没带钢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MIDI键盘,连上手机。这是他随身带的,苏念秋之前没见过。
“你一直带着这个?”
“从破译第一层开始。”江听潮把键盘放在腿上,按下第一个键。
琴声在车里回荡,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苏念秋听着,眼前浮现出画面——长亭,柳树,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着另一个人走远。
江听潮按下第二个键。音高了,但更慢。像是有人在回头。
第三个。第四个。他弹完七个音,手指停在键盘上。
苏念秋说:“这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对。不是密码,是曲谱。”江听潮把录音放慢,0.5倍。琴声变成低沉的旋律,像一个人在唱歌。
他把旋律写在纸上,一行一行的,凑成一首完整的曲子。曲谱上方写着曲名,是沈寒秋的字迹——《长亭怨》。
苏念秋盯着那两个字:“他给曲子起了名字。”
江听潮翻开父亲的笔记,翻到中间。那里贴着同一首曲谱,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旁边写着一行字,是江听潮父亲的字迹。
“沈寒秋晚年所作,寄青萝。”
苏念秋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寄青萝。沈寒秋等了三十年,写了一首曲子,寄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在等她。等了三十年。”
江听潮没说话。
苏念秋看着曲谱,忽然说:“这不是密码。”
“什么?”
“第六层不是密码。是情书。”她指着曲谱上的音符,“你看这里,这几个音连在一起,是青萝的名字。”
江听潮凑过来看。她指的地方,三个音连成一条线。他用键盘弹出来——青、萝。
“他把青萝的名字藏在曲子里。”
苏念秋继续往后翻曲谱。每隔几个小节,就藏着两个字。她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写在纸上。
“青萝。我在等你。等了三十年。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车里很安静。
江听潮说:“他写这首曲子的时候,青萝已经死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在等。”苏念秋把曲谱收起来,“第六层密码指向的不是地点,是情感。沈寒秋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这里面。”
江听潮沉默了一会儿:“那第七层呢?”
苏念秋看着窗外的垂虹渡。太阳快落下去了,水面泛着金色的光。
“第七层一定是沈寒秋最后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知道。但一定比前六层都重要。”苏念秋转头看着他,“前六层指向无字碑、密档、沈寒秋本人、沈念、崔胤的罪证、情感。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深。”
“第七层是最深的。”
“对。沈寒秋把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藏在第七层。”
江听潮翻开父亲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话,他之前没注意到。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又被擦掉了大半。
“第七层密码,指向一个人的心。沈寒秋说,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能打开第七层。”
苏念秋盯着那行字:“一个人的心?谁的心?”
“没写。”江听潮把笔记合上,“你爸也没找到。”
苏念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碎片——无字碑下的陶罐、大晟密档里的代号、沈寒秋的名字、老梅树下的刻字、沈念的墓、崔胤的罪证、长亭怨慢的曲谱。
第七层指向一个人的心。
谁的心?
沈寒秋的?青萝的?慕容珮的?还是——她的?
苏念秋睁开眼,看着垂虹渡。水面暗下来了,太阳落下去了。
“江听潮。”
“嗯?”
“你说沈寒秋写那些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百年后会有人来解?”
“想过。不然他不会设七层密码。”
苏念秋推开车门,走到桥上。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头看着水面,水很浑,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