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穗裕茶楼一如既往的人潮涌动,只不过,今日好像更热闹了些。
王献容为掩人耳目,特地换了身男装,头发束起,又用脂粉把脸涂黄了些。随后对着镜子一看,俨然是个清秀少年。
春桃跟在她身后,一路过来像开了闸的水,不断发出“噗嗤”的笑声,被她来回瞪了好几眼。
主仆二人如平常客人般进了茶楼,上到二楼雅间,帘子一拉,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说书台摆在正中央,一张方正带着光泽的木桌,一把折扇,一块醒木。
此刻台上空着,台下却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今天讲的是真事儿!”
“什么真事儿?”
“京郊的流民!几百口子人在暴雨山洪里等死呢!有个善人捐了三百两……”
“三百两?没准人高门贵族不缺这点小钱呢。”
“再小的钱也是钱!”
王献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她安排的六个托儿已经分散在人群中,有扮作布商的,有扮作秀才的,还有一个是老乞丐——还花了二十文钱雇来的,只用在最惨的地方抹眼泪。
“啪!”
醒木一响,满堂皆静。
说书先生姓孟,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须发斑白,但中气十足。他不急着开讲,先环顾一圈,目光沉沉,像是在看清每一个人。
“列位看官,在下在穗裕茶楼说了二十年的书,从《三国》说到《西厢》,从《水浒》说到《聊斋》,说的都是古人的事。今日破一回例——说一段今事。”
堂下嗡嗡声又起,又被醒木压下去。
“这段书,名叫《洪灾善人记》。”孟先生声音一沉,“列位可知道,出京城往东三十里,有一个地方叫‘望乡坡’?”
有人接话:“知道啊,那地方不是乱葬岗子吗?”
“正是。”孟先生缓缓道,“可如今,那望乡坡上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今岁入冬以来,四处暴雪频发。好不容易如春,可雨灾接连不断,尤其是京郊,多是山地。”
台下的看客听得入神,
“暴雨山洪,困住了不少人。房屋倒塌,家破人亡,有些人进不了城,就在京郊野地里扎棚子——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树枝撑着破布。在下十几年前就亲眼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他娘抱着他,娘俩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茶楼里安静了。
有茶客放下茶碗,脸色凝重。角落里一个妇人开始默不作声地抹眼泪。
孟先生越说越细,越说越真——那些细节都是王献容旁敲侧击王父后写进话本的:老人一直跪地乞讨,磕得满头是血;产妇在一片污泥里生孩子,却没有一块干净布;一个少年背着病死的父亲走了十里路想进城求医,结果快进城时,却……
一个个鲜血直淋的例子撕开平静祥和的表面,呈现给世人看,显得极不真实。
“啪!”醒木又响。
“列位看官,就在这走投无路之时,怪事发生了。”
孟先生语气一转,声音陡然高昂:“那一日清晨,途径望乡坡的流民醒来,发现高树枝上悬着个锦囊!锦囊上绣着一枝寒梅,里面装着——三百两银票!”
堂下哗然。
“三百两!”
“谁放的?”
“这么多钱就这样直接放着?”
“别吵别吵,听先生说!”
孟先生折扇一展,不疾不徐:“锦囊中还有一张字条,上写:此银非施舍,愿换众人心。若有人愿为流民出一份力——哪怕一件旧衣、一碗剩饭、一个工时,请于三日后到城东土地庙集合。”
“没有留名?”
“没有。只说那善人来无影去无踪,全身罩住,辨不清是男是女,只能瞧见那双明亮的双眼。”
“那是神仙吧!”
“这世上哪有神仙,是有心人!”
争执声不断,王献容坐在位上,一一细听台下的各路推测。
当然,请的托也掺杂其间。
一个扮作秀才的起身高声道:“先生,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我等岂能坐视?”
孟先生合上折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列位若不信,三日后去城东土地庙看看便知。”
众人被这说书先生暗藏玄机的话挑起兴趣,又陷入群声讨论中。
王献容满意的看此效果,眼见议论声愈演愈烈,便起身离开了茶楼。
“夫人,这真的不会有差池吗?”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春桃不住的觑看她的脸色,按耐不住的问道。
“有何差池?”
王献容不紧不慢的反问,
“这位大善人确实在,只不过,不是在那望乡坡上,而是刚刚这底下坐的普通百姓们。”
“我还以为夫人你真靠这三百两来救济呢。”
她挠挠头,对王献容道,“原来那三百两只是个前戏罢了。”
王献容听完,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