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走了之后,仓库里安静下来。
贺临从储藏室出来,在桌子后面重新坐下,台灯还亮着,把他半张脸照得很清楚。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已经凉透了,放回去,没喝。
林桉没有走。
他在那只旧木箱上坐着,看着贺临。
"你对我知道多少?"他问。
贺临看了他一眼。"你是问哪方面的?"
"你说'他知道你和方绪的关系',"林桉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贺临说,"消失之前,他来找我,我们谈了很久。他跟我说起过你。"
"说了什么?"
贺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说多少。
"他说,"贺临最终开口,"他有一个学生,这个学生比他更固执,比他更难说动,但是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
林桉的眼神变了。
"他管你叫什么?"林桉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怎么跟你提起我的?"
"他叫你'阿桉'。"贺临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人帮,他会找你。因为你是他带出来的,你明白他的逻辑,你也有他没有的东西——你没有他的顾虑,你能做他做不到的事。"
林桉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收得很紧,但他没让表情动。
"他是你什么人?"贺临问,"不是搭档,对吗?"
"你知道的话,还问什么。"林桉说。
贺临没有追。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把角落里的旧报纸吹起来,又放下去。
"有一件事,"贺临说,"我需要告诉你。"
"说。"
"那份你委托人寄给你的档案号,"贺临说,"是方绪的死亡登记。但方绪的死亡登记,五年前,我给他做了两份。"
林桉抬起头。
"两份?"
"对。"贺临说,"一份是真实的,对应他的真实身份,由民政系统出具,已经被我拿走了。另一份,是我另外做的,用的是另一个档案号,对应的是他换过的身份。"
"方绪也换过身份?"
"短暂地。"贺临说,"他本来打算消失,来找我谈,我们谈妥了,我给他准备了一切。但后来他改变主意了,他说他不走,他要留下来。"
"为什么?"
贺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扇后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重新带上。
"因为那份档案。"他说,"他看完那份档案之后,说他不能走,他说走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他为什么不把档案拿走?"
"他拿走了一部分。"贺临说,"不是纸质的,他把内容记下来了,藏起来了。"
林桉的眼神动了一下。
"藏在哪儿?"
"我不知道。"贺临说,"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他走之前说,他有一个安排,时机到了,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林桉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档案号,"他说,"两份档案号,你记得哪一个是哪一个吗?"
"记得。"贺临说,"寄给你的那个,是真实的那一份。"
"那假的那份,对应的号码是什么?"
贺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推过来。
林桉拿起来,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帮了我不少。"他说,"为什么?"
贺临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因为他让我帮。"
林桉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
"那份被涂黑的卷宗,"他说,没有回头,"是你涂的吗?"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贺临说,"但我知道是谁涂的。"
林桉没有追问,走出去了。
他回到事务所,是凌晨两点。
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爬上五楼,开门,把外套挂上去,倒在沙发上,没有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都是贺临说的话。
方绪来找他,看完那份档案,说不能走。然后三天后,他死了。
林桉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死的那一天,林桉在现场。
方绪叫他去,说有东西要给他,然后林桉到了,方绪已经死了,只剩一具冷掉的身体,和一地打翻的水杯。
林桉当时站在仓库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就那么站着,风从里面吹出来,他感觉到了那股寒气,然后进去,蹲下来,把方绪的手拿起来,摸了一下脉。
没有。
他站起来,走出去,打了电话报警。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方绪那天叫他去,是为了给他什么东西。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那具身体旁边发现了什么——一个掉在地上的U盘,压在方绪的手下面,只露出一个角。他捡起来,揣进口袋,然后警察到了。
U盘他带回来,放进抽屉,锁上,再没打开过。
五年。
周七七三年前收到快递,等了三年来找他,把那只U盘转交给他。
他把U盘放进新的抽屉,依然没打开。
密码他知道,一直知道,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因为那个密码就是他们做过的那件事,他不可能忘。
但他没打开,因为他知道打开之后就没有退路了。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U盘在那里,他没打开,他就还可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桉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