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春雨持续了数日,带走隆冬,锁住春意。
正值乍暖还寒时,细雨如针,落在身上仿佛能穿透人的皮。朝颜淋过那场雨后,便病倒了。
风寒湿热,身子整日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
朝颜日复一日喝着医者送来的药,身子却不见好,整日酸软无力,稍微动动身子就筋疲力尽。
从前在外颠沛流离一年之久,也没有这样虚弱的时候。
她看着窗外细密的雨神游天外,眸子闪烁了几下,她猜想着莫不是遇到庸医了?
这夜,她一改常态,睡前没喝医者给她开的药,望着头顶的床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皓月当空,更深人静之夜,众人皆已入梦。
一袭玄衣身影融于暗色,悄无声息地窜入暗淡无光的内殿。
浅薄的呼吸声传入耳中,他一如往常迈着轻轻的步子,向钟毓宫寝殿探入。
少女眼皮紧闭,呼吸规律,已然熟睡。
衡无倡抚起衣袖,小心翼翼坐在榻边,注视着进入梦乡的少女,面上浮起淡淡的宠溺。
还是这样的她乖巧可爱,不与他争执不休,只安静地躺着,像朵完美的娇艳动人的花朵,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他这株快要衰败的枝叶偷偷从她这儿攫取养分。
他觉得自己好像病了,比她病得还要深。
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发疯想过,如果她可以永远这么乖巧听话就好了。
但他又不想剥夺那个充满活力的她,虽然那样的她总惹他生气。
朝颜连着病了十多日,还未好全,若非他知晓药方不会有危害,都快怀疑是不是庸医没好好治她。听闻坊间有传言,只要把病气过渡给另一个人,原本生病的人便会康健。
他不是拖拉之人,心中有了想法,就会立刻去做。
狭长的凤眸定在那瓣粉色的唇上,看了许久,忽然鬼使神差地弯下腰身,想与她贴得更近,试试传言是否为真。
面庞之下是她一呼一吸间散出的气息,每道温热喷洒在他身上,都让他忍不住轻颤。
他目光下移,瞥见脖颈处雪白的肌肤,不禁眸子一深,胸膛深处貌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无法克制。
君子坦荡荡,坐怀不乱,可他不是君子,此等美景诱人心魄,任谁看了都会垂涎三尺。
想着想着,他的身躯已尽数压在她身上,此刻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堪堪不过半臂。
须臾之间,周身气息变得粘腻炽热,他手臂撑在她耳侧,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柔软的触觉让他心跳如鼓鸣,薄唇就快要临近那抹朱唇时,忽然生出一点退缩之意。
他现在是在做什么?趁人之危?
可她是他的妻,就算真的做了什么也无人敢多嘴。
思虑周详后,他轻闭上双眸,继续方才未完成的事。
殊不知榻上原本沉睡的人在他闭眼之时,便已经清醒,瞪着圆眸死死盯着他。
衡无倡期盼许久的春色没得到,等来的却是清脆的一巴掌。
静谧的大殿回响着一道干净利落的巴掌声,衡无倡瞬间睁开眸子,眼底带着被戳破丑陋的惊慌失措和一点不明所以。
还未来得及追究对方过错,便被她扣了一顶恶人帽子:“你居然偷偷在我药里做了手脚!简直无耻,下流至极!”
朝颜怀疑是药方的问题,故意没喝。
可刚入夜便忍不住困意睡着了,谁知还未坠入梦乡便听到殿内鬼祟的脚步声,她起初以为是刺客,想喊人,没想到竟是衡无倡这个登徒子,趁她睡着要轻薄她,实在过分!
衡无倡被她推开后,忍不住揉了揉被打疼的脸颊,垂眸着看她瑟缩着身子退到床榻角落,被她气笑了。
她就这么怕他?
见状,他心中生出一点挑逗的趣味,故意大放厥词:“你是我的妻,我想如何就如何!”
况且他只不过是在她治病的药里添了点安神的,不是害她,是为了让她多睡一个时辰罢了。
朝颜不知他的良苦用心,听完那句话,只觉得他更可怖。
此时此刻他的身影与先前噩梦里那个禁锢她的身影完全重叠,朝颜被激得头昏脑涨,胸闷气短,像只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快要窒息。
衡无倡意识到她的反常,迅速将人拉了过来。
指腹碰到她炙热的身躯,被烫了下,他才忆起她还病着。
他心一软,强压体内怒火,撤离几步不再碰她,沉声嘱咐她:“好好养病。”
话说一半后突然顿住,许久才道:“待你康复,孤要你侍寝。”
冰冷的大殿回荡着他的话,朝颜更加难受了,头痛得快要裂开,气急攻心,胸口重重起伏着。偏偏看向少年的眼神还是那股不服输,不甘心被他掌控的疏离。
衡无倡见她如此,心生愧疚,收回身上的戾气,不紧不慢地为她倒了杯热茶水,抵在在她唇边,示意她喝下去。
如此从容不迫的举动落在朝颜眼中,只觉他在挑衅,她抬手一把推翻他端着的茶水,眼底尽是愤恨,忍不住对他破口大骂:“你个疯子,我不会如你所愿!”
“那便病死好了。”他冷冷道。
“就算病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想通了,什么循循善诱,慢慢来,大业未成,她一直在拖着他,无时无刻都在挑战他的耐心。
他等不了了!
既然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不错。
更何况,是她非要在崖下救他一命。
如今想弃他而去?不可能。
他垂手擦拭干净衣袍上沾着的茶渍,看着朝颜厌恶他的眸光,不怒反笑。两步走到她身侧,用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捏住她削瘦的下颌,冷嘲道:“早些喝药早日康复,你还有反抗的余地。”
“若不然,你便好好受着吧……”
少年身影消失在眼前,朝颜顿时四肢发软,脑袋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她看着昏暗的大殿,胸中多了许多叛逆之心。
衡无倡已经疯了,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
先前朝颜劝说无果还生了病,便没精力再管前朝的事。
衡无倡下决心要讨伐北狄,惊蛰一过便昭告天下,发出战书。然而北狄也不怯懦,直接应了战。
可就在应下战书的第二日,衡无倡出宫祭拜先帝之路上,突然遭遇了一队人刺杀。
据查探,为首的蒙面刺客身上带着北狄人相同样式的玛瑙物件。
前脚刚应下战书,后脚便派人刺杀,如此急不可耐,这是在直截了当向普桑挑衅。
衡无倡勃然大怒,当夜下令召所有朝臣商议对付北狄的计策。
在宫里养病的朝颜听到这个消息后却不以为然,她总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
先前在北狄的那些时日,她也了解了北狄人大多数的个性,他们英勇善战喜欢将比试放在台面上,很少有狡诈小人使阴谋诡计。
照理说既已应下战书,便是准备要去战场堂堂正正打一仗,怎会想不通要刺杀普桑国君并留下证据呢?
会不会太愚钝了?
比北狄之事更让朝颜疑惑的还有周韫。
刺杀当日,周韫在城外给难民施粥,恰好撞到刺客刺杀王上,危机之时她奋起直追,上前替衡无倡挡下一剑,受了重伤。
当日便被衡无倡下令送到东宫,让最好的医者去救治。
朝颜身为王后,又是君王的妻子,就算是假装,也得去见她一面慰问慰问。
救治之事持续了整夜,第二日一早医者才说她没有性命之忧。
朝颜听闻此事后,心底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地带了些补药去东宫看她。
刚迈入殿门,便见女子虚弱地躺在榻上,肩头绑着厚重的纱布,眉眼间带着疲倦,面色惨白。
朝颜先前受过剑伤深有体会,知道疼痛难忍还会留疤。
一时间想起她是为了旁人才重伤至此,打心里替她不值。
忆起衡无倡那日对她说的话,分明就是对周韫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情分。那周韫为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功夫?
只是想想,就替她伤怀。
见她幽幽转醒,挣扎着想起身。
朝颜赶忙小跑过去扶她起来,在身后帮她卷起一个软枕让她有所倚靠,随即顺势给她倒了杯茶水递给她,将病患伺候妥帖。
二人就这样安静坐着对望半注香功夫,朝颜终于压不住心中所想,轻声问她:“这样做值得么?”
“值得,因为我爱他。”她眼底带着女子对男子的爱慕之情,还有坚定不移。
朝颜便知她们不是一路人。可她不想周韫受伤害,于是又道:“你应该好好想想,他真的配得上你对他的喜欢么?”
爱他,甚至不惜要把命给了他,可爱人到如此地步,未免太荒唐。
“让旁人爱上你之前,你先是你自己,你得先爱自己,旁人才会爱你。”她试图讲得委婉一点,让周韫自己去猜她的言外之意。
哪知对方根本没细想,回了她一句:“你若不喜欢王上,将他让给我好了!连你的王后之位也让给我!”
周韫也不知怎地,脑袋忽然不受控制就这样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说完她才后怕,眼前人毕竟是王后,若想怪罪,任她十条命也担不起。
话毕,朝颜垂眸,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
前世衡无倡将她废除之后,转眼便立周韫为后,还让她为其诞下一子。如此说来,周韫的提议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朝颜看着她,点头应下了:“好,容我想想。”
周韫见她这样干脆答应了,当时就愣了,看着她的眼里带着震惊。
她怎么可以这么无情?
王上待她这样好,她想都不想便答应将王上让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