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普桑和北狄交界处,地野开阔,丛林渐少,遥远的天幕低垂处,可见澄澈的蓝天白云与新冒出的鲜绿草地。
二人目的达成一致后,便一同前往北狄营帐。
宛廿虽暂时与她妥协,但仍旧存有警惕之心。
二人各自骑马行路,缰绳却全部由宛廿牵着,朝颜被粗麻绳束缚着手腕,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对方操纵。
看着少年小心翼翼,一步三回头望向她的警惕模样,朝颜忍不住嘲笑出了声。
她双手都被绑住了,自理都难,还有什么机会能使坏?这人胆子未免太小了。
瞥见少女狡黠的眸光,宛廿便回忆起从前在北狄时,她将几个王子王女哄得团团转,不悦地眯了眯眸子,将她的缰绳扯到面前,威胁她说:“我警告你,到了北狄少耍花招!”
“绑你的绳子上已经被我抹满了毒药,若你胆敢说半句对我不利的话,我会想方设法让你毒发身亡!”
朝颜起初还不信,低头垂眸去查验他所言真假时,眼皮跳了下。
果不其然,被绳子束缚的手腕皮肤上显出些红肿,周围还在慢慢变紫,见状她忍不住对那方的宛廿翻了个白眼,道:“你们北狄的人怎么这么喜欢用毒?”
先是宛黎,又是他,一个又一个,仿佛不下毒就找不到应对敌人之策似的。
时至今日,朝颜忽然想收回先前对他们并非奸佞小人的看法。
一个个嘴上说不过她,也没她聪慧,便用毒胁迫她做事,哪里坦荡了?
宛廿没理会她的嘲讽,抬起下巴睥睨她,露出能奈我何的眼神,朝颜不禁笑了起来:“若我死了,你的族人也活不了。”
“放心,暂且不会让你死。”
……
朝阳缓缓升到半空,天际辽亮,二人行了十里地,终于走到普桑与北狄之间最后一个关隘。
苍茫广阔的天地映在眼前,朝颜心里松了口气。
过了关隘再行几十里地便是北狄王帐,便能见到月璍他们,也就证明她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个恶魔了。
心底开始企盼,哪知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不速之客。
卫介。
整夜的探查无果,他竟还未放弃,还未回去复命,想来是不找到她不罢休了。
宛廿本想直接驾马过去,却注意到今日关隘的守卫与前些天不一样了,许多穿着黑色劲装的士兵围绕在那儿,将过关的人群一个一个拽着衣领拉到面前查看,似在严格盘查什么人。
他微微侧眸,见身侧少女面色严肃,便将她和马儿捆绑在大树后面,自己前去查探。
只去了一会儿的功夫便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回来后的他面上没有方才那么松快,看朝颜一眼,黑瞳里多了点烦忧。
朝颜抿唇不语,静静等了片刻功夫,便听他道:“普桑果然下了搜寻王后的通令,此刻在严加盘查每个过关之人,我们暂时出不去了。”
“所以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总不能真的是专程逃出来给我们通风报信的吧?”他声音沉重,说话时没看她,如喃喃自语。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朝颜反问他。
宛廿没再接话。
反倒是从袖中摸索了半刻,找到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粒灰色的药丸递到她面前,“吃了。”
看着这颗不知名药丸,朝颜难以置信后退一步躲开他,惊道:“你未免过于谨慎了,我不是百毒不侵,受不了你毒上加毒。”
“不吃就出不了关隘,去不了北狄,那你对我也没什么用了。”
说着他将腰间的匕首拔了出来,寒光利刃指向她眼前,恶狠狠地说:“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朝颜瞪了他一眼,抬起被绑的双臂推开他放在眼前的匕首,随即用手指捏过药丸直接一口吞下。
药丸入口,略带苦涩。
不过半刻朝颜身上裸露的皮肤上便开始泛起红点,密密麻麻堆在一起,让人看一眼都忍不住打颤。
见身体并无什么感觉,朝颜才安心。原来宛廿是想要帮她隐藏容貌,顺利渡过关隘,先前倒是她误会他了。
二人又寻到最近的酒肆,在里面乔装打扮了一番,才慢悠悠并肩走到重兵把守的出关地。
前几日在城里闹得翻天覆地也没找到王后,王上勃然大怒。后猛然想起王后先前替北狄人的仗义执言,不愿与之为敌的话,便怀疑王后是往北狄的方向来了。
朝颜孤身一人又不熟悉路况,不可能跑多快,所以他们提前到关隘来阻她才是正举。
卫介得到王令后,快马加鞭带着暗卫在普桑与北狄最后这个关隘搜查,然查了一天一夜仍没找到王后半点踪迹。
找不到王后的下落,他们不敢冒然回城。
可眼下普桑与北狄大战在即,他们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卫介便准备再查一日,实在没消息再回城请罪。
哪知就在放弃的关头,他忽然看见一身影形似王后的女子。
只不过,那女子一身侧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们身上穿着繁琐的商人服饰,姿态亲呢,互相挽着手臂从远处款款走来。
男高女低,一壮一瘦,身姿相差极大。
男子深邃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目光落下的地方让人生惧,女子与之相反,小鸟依人般垂首低眉,紧跟在男子身后,不必细看也知她的怯懦。
卫介心情烦闷,原本背着手立在不远处,忽然看见这对不搭的男女,便向前走了几步,谨慎盯着暗卫搜查。
暗卫见女人蒙着面,有些诡异,查完他们的符节后,仍伸出手臂拦在他们面前。他盯着女子的薄纱,厉声吩咐道:“例行检查,把面纱摘下来!”
话毕,朝颜又故意将头压得更低,也没有摘面纱的动作,士兵见状,不高兴地皱起眉呵斥:“快点!手脚麻利点!莫不是等着被抓入大狱?”
“在下的夫人自幼顽疾,生了满脸水痘,摘面纱恐怕不妥。”宛廿伸手按了按士兵拦在他们面前的手臂,沉声解释着。
士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怒问:“如何不妥?”
“会传人。”
话音落下不过眨眼间,士兵大惊,垂眸看见女子面上真的布满红疙瘩,连忙抬起袖子放在身前后退一步,生怕自己被染上什么不治之症。
就连身侧其他过关的人听完宛廿的话,也忙着捂起口鼻快步前行,瞬间便行至他们几里开外。
士兵晦气地对他们挥了挥手,催促道:“快走快走!”
宛廿扯着朝颜的衣袖迅速过了关隘,离开他们的视线,朝颜也仍不敢抬头。
她怕卫介认出自己,故意弯腰垂首,连走路姿势都特意变了变。
好在他没发现什么端倪。
卫介从始至终盯着他们几人的一举一动,幽深的眸光目送他二人离开普桑,踏上北狄的国土才慢慢收回视线。
早在远处他们朝这边走来时,他便觉得女子身形像王后。
待他们走到跟前,他只看了女子一眼,便立刻认出朝颜那双胜于常人的桃花眸,也不知是否是上天指引,就在他准备戳破他们的伪装时,脑袋里忽的闪过几个零叮的记忆碎片。
朝颜曾在稷粮城救过他与母亲一命,怎么说也算是个恩人。
索性她身侧有人相伴,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他便故意没出声,放她离开了。
至于王上那边,没法交代也无甚,他本就有意要利用王后给北狄传送消息,只不过迟迟下不了决心。
如今,他只是在背后默默助王上一把而已,算不上大错。
*
朝颜在宛廿的帮助下,顺利地又回到北狄熟悉的王帐,见到月璍。
分别几月的知己忽然出现在眼前,月璍又惊又喜,不管不顾地放下手中的琐事,便直奔朝颜而来,拉着她的手腕笑着叫了一声朝颜,问道:“你怎么来了?”
“长话短说,我们改日再叙旧。眼下我只想知晓北狄与普桑开战,谁是主帅?”
月璍迟疑半刻,道:“右贤王自请为主将应战,但眼下父王还未答应。”
朝颜垂眸深思片刻,拉着月璍找到丹擎王的营帐,让其叫所有能战的主将一同前来商讨军事。当着众人的面将衡无倡准备前后夹击,深入巢穴的计谋如数道出,丹擎王做了个决定,让北狄战神月奉贤带领负责守护北狄后方不被人偷袭。
而前方正面应战则是交给心有谋略的宛靖,最好可以拖延时间等月奉贤解决了后背敌人前来支援。
宛靖拿着北塘陌赐予的兵符,受宠若惊,直接半跪在地,道:“臣定会护好北狄族人,绝不让中原人踏足草原半步!”
普桑人骁勇善战是早在先王在世时就出了名的。若非北狄有骑兵可与之对抗,王帐所居之处怕是早已被夷为平地。
宛靖手持兵符临走前,特意回眸看向朝颜,提议着:“为避免普桑国君大开杀戒,王后可与本王一同上战场么?”
“就当是报答先前月璍王女对您的救命之恩。”
话毕,月璍慌忙上前制止:“不可,战场刀剑无眼!”
朝颜此次出逃目的就是为了跟北狄报信,和离书没拿到手,她毕竟还是普桑的王后。
她知道自己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再者说了,宛廿还一直记挂着要杀她,眼下任务完成,她肯定不能坐以待毙人报仇,随后应下宛靖:“我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