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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普桑与北狄交界之处。
冷风侵袭,旌旗飘飘,宣战的鼓声响彻云霄。
朝颜双手被束缚在身后,与宛靖各自骑了一匹马前行。
他们行至两军中间便停了下来,不多时,朝颜便看见那抹玄衣身影穿过冷风,身骑红鬃烈马,扯着缰绳自远处翩翩而来。
几日不见,他俊俏的脸一如既往,只是眼下多了些乌青。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她逃了,不顺他的心,还是恋着要与敌人殊死搏斗,太过激动才如此憔悴。
宛靖因有朝颜,所以信心十足,拉着她的马匹向前探了一步,便开始对衡无倡大放厥词:“眼下王后在本王手上,若国君非要打这一仗,那本王便只能拿王后的命祭旗!”
话音落下,衡无倡凤眸一深,盯着男人推搡朝颜的手,面色沉了几分。
良久后,他才淡淡启唇:“孤不欲恋战,只要你们交出王后,孤便可不计较前尘过往,两国还可维系从前的盟约,井水不犯河水。”
若说起初朝颜不懂宛靖为何主动提出要带自己来战场,那此刻她便什么都明了。
她的身份特殊,上战场可为人质,正好用来要挟衡无倡。
纵使她与北狄众人私下关系有多好,但只要一上了战场,夹在两国中间,便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衡无倡话音落下,二人的坐骑便不约而同地向前进了几步,双肩并行距离极近,乍一看全然不像是即将开战的敌人。
就在朝颜疑惑他们此举何意的时候,身侧的宛靖满意地偏头看她,笑着开口:“此次多谢王后相助,若不然本王还真没办法名正言顺获取北狄的兵符。”
随后目光又移到另一侧衡无倡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也要多谢二公子。”
宛靖话说一半摇摇头,改口道:“不对,日后便要称公子为普桑的国君了。”
衡无倡不喜被人打趣,也不想让宛靖透漏太多,剑眉微皱,嗓音沉重:“既然右贤王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便将王后还给孤罢。”
宛靖淡笑一声,“只是做给将士们看的戏罢了,国君还真担心本王会伤害王后不成?居然亲自来阵前领人。”
“孤信右贤王不会。”
说完,视线便移到几日不见的少女身上,眼底带着薄薄的侵略。
朝颜被他这抹目光看得心中直生畏,故意别开眼不与他对视,耳中却听到他半戏谑半恐吓的话:“可孤的王后太过顽劣,不亲自来捉她,她会不听话的。保不齐哪个功夫又逃了,届时孤上何处去寻?”
话音落下,宛靖不等人反应便一把拉住朝颜的胳膊,将人从马上拽起,后顺势扔到衡无倡那处去。
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再恢复时,朝颜人已经坐到衡无倡的马匹上与他共乘一骑。
被男人紧紧拥着,朝颜强忍憋屈,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心底早已悄悄打起鼓。
从他们方才的对话中听出来他们本就相识,且关系匪浅。
原来两国开战是假,帮宛靖骗取丹擎王的兵力才是真!
眼下宛靖名正言顺掌握了北狄的兵符,任谁都挑不出他的错处。若他不想上交,丹擎王也不能拿他如何,毕竟此次是他替众人免去一场厮杀,最后功劳也都归于他一人。
朝颜凝眸看着笑得肆意的二人,猛地开始胸闷气短,心底生出一抹愧疚之意。
她后悔了,后悔这么冲动跑来北狄报信,反倒中了他们的计,害了月璍和她的家人。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万事万物行差踏错一步,便会将先前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
因北狄擒了王后要挟普桑,此战未打,两国相安无事,各自退回各自的地盘。
他们不眠不休行了两日的路,终于抵达鹤扬城。
在外扑腾了许久的鸟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明,却又重新回到深不可测的牢笼,朝颜已经筋疲力尽。
她没心情再做任何事,也不想说一句话。将所有人都赶走后,直接躺在榻上,试图做个无知无觉的废物。
脑袋昏昏沉沉的,心也乱,一想到她所有的举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一一算计着,她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溺死在这片充满心机算计与利用的沼泽中。
没等到从天而降的救兵,反而等到衡无倡迟来的兴师问罪:“只是相识月余的人,你就对他们那么好?甚至不顾性命也要去报信?若非孤传信于右贤王,你以为你还有命活着回来?”
衡无倡听说朝颜从回来后便郁郁寡欢到不与任何人交谈,也不吃不喝,气便不打一处来,他忍无可忍,直接闯进暗沉的大殿,将人从榻上拽起。
朝颜没有半点认错的态度,反而质问他:“所以你与宛靖早就联手了,这些都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那先前在普桑的刺杀之事呢?也是你做的局?”
什么北狄派人刺杀,下战书,包括她逃出宫去报信,都在他的算计中。
多可怕啊,将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只会按照计划一步步走下去的白痴、棋子。
少年闻言沉默不语,朝颜便知晓了答案。
她自嘲笑了笑,“果然,你们是一丘之貉。”
之前在北狄撞见衡无倡,那时以为他是专程找她,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日的他可以在北狄王帐大摇大摆走着,必然是受了谁准许的。
他步步为营,算计了所有人,甚至赌上他自己的命。
只可惜她太愚蠢了,自以为通风报信便可以改变战局。殊不知这场战役的结果与既得利益者,早在最开始便已注定。
如今右贤王不肯上交兵符,丹擎王已被架空得只剩名号,整个王帐,除了月奉贤那点仅存的兵力,再无其他。
衡无倡不知怎么安慰她,也不懂她为何知晓他与宛靖相识之后,反应如此激烈。
他只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狼狈为奸也好,一丘之貉也罢,孤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朝颜不想再与他争论什么大局,转身就要离开,脚下刚迈出一步便被他从身后死死拥住,力气极大,大到她动不了半分。
“朝颜,你到底是人还是石头?你的心怎么可以那么热,又这么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衡无倡强硬地将人转过来,手指紧紧攥着她纤细的腕子,将人拉到身前,直视着她的眼,语气哽咽着:“作为朝颜,你愿意为了你的好友背叛普桑去给敌国报信,作为普桑的王后,你也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替众人免去这一战。”
“你考虑到了除我以外的所有人,却唯独对我……对我避而远之,日日想逃离。”
“我到底做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区别对待?”
朝颜对他已经彻底失望,说话有气无力:“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蠢。”
是她想的太简单,以为重来一世,便可以改变一切,改变衡无倡。
如今她才明白,天命不可违,也无法改。
衡无倡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他原本就会成为这样的人。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本不是作恶之人,若日日与虎谋皮,终有一日也会与虎无异。
人总说环境造就人性。殊不知,在相同的恶劣环境下,有人选择轻易地堕落,有人选择痛苦地涅槃。
衡无倡眼下就是前者,而朝颜最不希望的就是——他成为的前者。
“你那么聪明,你怎么知道不是上天在指引好人做好人,坏人做坏人呢?”他轻声呢喃着。
他做这一切都是别无他法。
为了他也为了她,他必须这么做。
看着少女冷漠疏远地别过眼,不给他半点眼神,心被彻底伤透了。
他嗓间无声念了句朝颜,而后将人扯进胸膛,抱得很紧,紧到要将人融入骨髓。
良久以后,他逐渐松了力气,下颌移至她耳畔,薄唇轻轻吐出三个字:“别逼我。”
朝颜后退一步挣脱开他的怀抱,眸光凌厉地看向他,“是你一直在逼我!”
“放我走,我不想与你这个疯子待在一处。”
“不可能。”少年冰冷的声音环绕在大殿。
她是他的妻,他们本就该日日相伴,寸步不离。
他怎能放她离开?
她又怎舍得抛下他呢?
心中沟壑已被愤恨与伤怀填满,衡无倡垂眸看着她,笑得阴森可怖,活像个地狱恶鬼,声音带着愚弄:“是不是只有世间只余我们二人,你才会接受我?”
偏激的话语让朝颜顿感不妙,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你要做什么?”
黑暗中,他眼神冰得渗人,似乎下一秒便可夺人性命。
他说:“孤绝不会让你离开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