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抱臂站着，唇角还勾着点不易察的小得意 —— 话本里的阴诡套路，她早摸得门清，进门时便随手踢了块碎石抵在门后，料定了这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下一秒，头顶房梁忽然传来一阵细索晃动的轻响。十来个陶土罐罐由粗麻绳拴着，从朽木横梁上晃悠悠坠了下来，“哐当” 几声撞在地上，灰尘铺天盖地溅起，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发酸。那些罐子瞧着陈旧不堪，罐身裂着细纹，罐口全用黄纸封着，纸角卷边发黑，被灰尘糊得半透，瞧着竟像是装着骨灰的模样。

借着光，十一走近些，陶罐的粗瓷壁上，竟都用朱红颜料写着名字。那红沉暗似凝血，干在了斑驳的釉色里，瞧着触目惊心。

她将灰尘吹个干净，依稀可见：“楚辞、楚扶苏、桃夭夭、叶蓁、陈灵、林...”仙门四大家掌门和尊者的名字都写在了上面，十一嗅了嗅带着铁锈味，应该是用血写上去的。

这得多恨啊，竟然敢拿四大仙门的名字封罐诅咒，寓意着焚其尸体魂魄困于罐中永世不得入轮回。

桃夭夭、叶蓁已经消失无踪二十多年，约莫是死了，难不成真被封在这罐子里？

那她身边的这位师尊......

十一忽然想起，传闻人死化鬼，手脚便会冰寒无温。

她脑子一抽，伸手便摸上楚扶苏的手，指尖触到的瞬间，只觉寒如冰潭。十一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躲到纸人神像后。

她瞬间想起来起了太岁的话 —— 楚扶苏，仙门第一收她一个凡人为徒，而她身体里又有神力，刚刚在曾经的村里便有仙人换血，而楚扶苏难道是个例外，难不成他收她为徒不会真是想换血吃肉吧。

“鬼神啊！” 十一仰天长啸，悔不当初。

楚扶苏指尖刚触到一丝暖意，还未回过神，便被这声 “鬼神” 拉回思绪，眉峰微蹙，莫不是邪祟入体了？

十一抓起纸人，呼呼扇着风，心头慌作一团。

楚扶苏抬手一挥，烈火乍起，将满地纸人烧得精光，而后一步步朝她走来，将她逼至墙角。

十一心头冰凉 —— 死到临头了。

她不过是一届凡人，学了一点符咒但自身存不住半点灵力，手上无寸铁，赤手空拳上前，怕是死了都要缺胳膊少腿。她索性瑟瑟发抖地蹲下，双手紧抱膝盖，两眼紧闭，心里不停祈祷：希望死得痛快点，一刀致命就好。

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十一心胆俱裂 —— 这是要吸她精元？

她不过及笄之年，人间佳肴才尝了几分，连情爱是什么滋味都未体会，怎能就这么没了？“求求师尊，看在我们朝夕相处的情分上，不要杀我！我来世定当做牛做马，报答您！”

“杀你？来世？” 楚扶苏眸色微怔，似是摸不着头脑，这句话好生熟悉。

“是是是，今世！今世便报答您的不杀之恩！” 十一手疾嘴快，忙改了口。

额头忽感一阵冰凉，是肌肤相触的触感 —— 他不是要杀她，这是探灵？

不过一刻钟，那只手便移开了。十一脸颊绯红，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忙从蜷缩状改成跪地磕头：“多谢师尊不杀之恩！我做牛做马定当报答，只是我如今就是个凡人，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楚扶苏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竟觉好笑，唇角微勾：“那你嫁与我。”

晴天霹雳！十一瘫坐在地，果然如此！现在不吸她精元，原是要拿她当炉鼎！

她正要再次磕头求饶，却被楚扶苏蹲下拦住，他用手隔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与她的额头之间。

“师尊，我不过一介凡人，您身有灵脉，与我成婚于您毫无益处啊！况且您能活千年，我顶破天不过百年，待我死了，谁来照顾您？” 十一急得语无伦次。

“哦？”

一字轻吐，十一却觉楚扶苏的眼神冷如寒刀，刮得她脊背发凉。

好死不如赖活着。

“师尊，我刚刚说笑呢！其实我一万个愿意，能嫁您是我天大的荣幸！” 十一皮在笑，身子却在微微发颤。

“可我有灵脉。” 楚扶苏的声音里，竟似藏着一丝淡淡的悲哀。

十一忙摆手：“无事无事！我死了您再娶便是，或是多纳几位夫人也无妨，总归不能让您无人照料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之间，一阵阴风吹开了后门。

门开得蹊跷，就好像写着四个大字：快进来呀，快点进来玩呀。

楚扶苏拦下十一，径自往里走。

十一探着脑袋望，手也没闲着，三下两下便把人家的门给拆了，端端正正搁在地上。

“你拆人家门作甚？”楚扶苏回头问。

十一立刻挤出笑：“我怕他们玩些鬼把戏吓唬你，吓唬咱们。”便跟着走了进去。

天愈发沉了，原本就浓得散不开的雾气，此刻凝了墨色，连周遭的影都糊成一团。窄巷仅容一人过，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路，十一只顾琢磨逃命法子，没留神前头楚扶苏骤然停步，咚的一声，鼻子结结实实撞在他脊骨上，酸麻的疼直钻脑门。

她忙用手捂紧鼻子，楚扶苏缓缓回身 —— 巷窄身近，他转得极慢，两人咫尺相对，彼此的呼吸缠在一起。

“我看看。” 他声音低了些。

十一掌心倏地触到温热湿意，心下一慌，这节骨眼儿万万不能让他看。万一被瞧见流了鼻血，岂不是要被当成见了他的花痴？她攥紧手往后缩了缩，忽然抬眼屏着气急喊：“师尊！您、您背后有人在进食！”

楚扶苏奇怪：“进食有什么稀奇？”

十一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他们咽下去的饭，正从腹间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