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槐安县,夏天走得很慢。
一直到九月开学,午后的阳光还是烫的,晒得教学楼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发白。槐安县第一中学没有空调,教室里只有两台吊扇,呼啦呼啦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沈夕微坐在靠走廊的第三排,面前摊着生物课本,正在抄笔记。
准确地说,是整理笔记。暑假前生物老师布置的作业——把必修二《遗传与进化》前三章的知识点整理成框架图。全班四十七个人,大概只有她一个人认认真真做了。不是因为她多听话,是她真的喜欢。
基因、DNA、RNA、蛋白质。碱基互补配对。中心法则。
她觉得生物课本里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所有看似复杂的生命现象,追溯到底层,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一个碱基的替换可以改变一条蛋白质,一条蛋白质可以改变一个性状,一个性状可以改变一个物种的命运。
从微观到宏观,因果清晰,链条完整。
不像人。
人的事情太乱了,她理不清。
"沈夕微。"
生物老师杨老师站在讲台上叫她的名字。杨老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点名的时候嗓门突然大起来,总是吓人一跳。
"到。"夕微站起来。
"这学期你继续当课代表,没问题吧?"
"没问题。"
"行,收作业、发卷子、整理实验器材的事儿还是你负责。另外——"杨老师推了推眼镜,"班里来了个新同学,从邻县转来的,叫顾知洋。他之前学校用的教材版本和咱们不太一样,生物这科可能有些地方没学过。你是课代表,抽空把之前的笔记借他看看,帮他补一补。"
"好的。"
夕微坐下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备忘:*借笔记给新同学——顾知洋。*
旁边的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字,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干嘛?"夕微头也没抬。
苏晚压低声音:"你看到没?转学来的那个男生。"
"看到了,怎么了?"
"长得还可以哎。"
夕微终于抬起头,顺着苏晚的目光看向教室后方。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他正低着头翻课本,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条轮廓。头发不算短也不算长,额前有几缕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教室后排离窗户近,九月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进来。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男生的样子。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只是……干净。安静。好像跟周围闹哄哄的环境隔了一层什么。
夕微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抄笔记。
"还可以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食堂今天的菜。
苏晚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又撞了她一下:"你就不能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十七岁女生吗?"
"我很正常。"夕微把笔记本往苏晚那边推了推,指着刚画完的知识框架图,"你看,这个转录和翻译的流程我画了两个版本,你觉得哪个更清楚?"
苏晚翻了个白眼:"……沈夕微,你是真的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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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夕微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顾知洋正在翻一本物理练习册,旁边的桌上摞着几本还没来得及拆塑封的新课本。
"你好。"夕微站在他桌前,声音不大,"我是生物课代表,沈夕微。杨老师让我把之前的笔记借你看看。"
顾知洋抬起头。
近看跟远看不太一样。他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是那种审视的专注,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专注。
"谢谢。"他接过文件袋,翻了翻里面的笔记,"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嗯。"
"字写得挺好看的。"
夕微愣了一下。
她的笔记确实写得整齐——那是她的习惯。但平时很少有人特别提到这一点。大家只会说"夕微的笔记借我抄一下",不会说"你字写得好看"。
"……谢谢。"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回到座位上,苏晚问她:"怎么脸红了?"
"没有。"夕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教室太热了。"
"哦——"苏晚拖长了调子,"热的。"
夕微不理她,低头翻开课本。必修二第四章,基因的表达。她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这是她的习惯,每次看完一节内容就在页脚做个记号,方便以后回头复习。
但那天她在页脚画完标记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在旁边多画了一个。
后来她自己也忘了那个多出来的标记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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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的第一周过得很快。
沈夕微的生活有一种固定的节奏:早自习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生物作业收齐放到杨老师办公桌上;上午四节课,课间帮老师搬实验器材或者整理试卷;午饭在食堂吃,通常是两个素菜一个荤菜,米饭打半份(她饭量不大);午休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习做题、整理笔记;九点半放学,走二十分钟路回家。
家就在县城东边。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两室一厅,她住小的那间。窗户朝北,冬天有点冷,但安静。
爸爸沈建国是水电工,在县城接零活儿。管道漏水、线路跳闸、空调安装,什么都干。他的手常年是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他话不多,夕微觉得自己不爱说话的性格多半遗传自他。
妈妈周丽在县城的大润发超市上班,收银员。排班不固定,有时候上早班,有时候上晚班。晚班的时候夕微回到家她还没回来,桌上会留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提前做好的饭菜。
家里条件不算差,也不算好。够吃够穿,但没有多余的。
夕微从小就知道什么叫"没有多余的"。
比如她喜欢书法。
这个爱好说起来有点莫名其妙。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首古诗,粉笔字写得特别漂亮。那是夕微第一次意识到"字可以好看到让人想一直盯着"。
她回家跟妈妈说想学书法。妈妈去县城里唯一一家书法培训班问了价——一个月四百,一周两节课。
四百块。
她妈一个月工资两千多。
妈妈没有直接说"不行"。她说的是:"等你把学习成绩再提一提,妈考虑考虑。"
夕微听懂了。那是"不行"的另一种说法。
她没有再提。
后来她自己去文具店买了一本字帖——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六块钱。又买了一支最便宜的毛笔,两块钱。墨水用的是写作业的钢笔墨水,兑了水。
她在家里阳台上铺了旧报纸,照着字帖描。
没人教,就自己看。字帖上说"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她就一笔一笔地试。写坏了无数张报纸,毛笔的笔头叉了换,换了又叉。
小学三年级到高二,五年了。她一直在描字帖。
没有进过书法班,没有老师指导。就是自己描。
课桌抽屉里永远放着一本字帖。课间别人聊天的时候,她偶尔会翻开,用铅笔在草稿纸背面跟着描几笔。
苏晚见过很多次了,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练字啊?又不能加分。"
夕微想了想,说:"写字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就想着这一横怎么写、这一捺怎么收。挺好的。"
苏晚说:"你这是逃避现实。"
夕微笑了笑:"也许吧。但逃避的时候字会越写越好,挺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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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洋来班里的第三天,夕微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生物很差。
不是一般的差。是那种——上课听讲很认真,笔记也记了,但一做题就全错——的差。
第一次随堂测验,全班四十七个人,顾知洋考了三十二分。满分一百。
杨老师把卷子发下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课后把夕微叫到办公室:"他之前学校的生物教学进度比咱们慢,必修一后半部分他基本没学过。你是课代表,有空多帮帮他。"
夕微说好。
但"帮"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尴尬。
她跟顾知洋不熟。整个班里,她跟大多数人都不算熟。她的社交圈很小——苏晚是她最好的朋友,程一民是那种跟谁都能说上话的人所以也算朋友,阿桦和大飞是因为跟程一民玩得好才带进来的。
至于顾知洋,一个刚转来三天的、坐在最后一排的、话很少的男生——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直接找他不就行了?"苏晚替她出主意,"你就说老师让你帮他补课,公事公办,又不是表白。"
"我知道。"夕微说,"但总觉得怪怪的。"
"你什么时候跟男生说话不觉得怪怪的?"苏晚一针见血。
夕微没反驳。她确实不太擅长跟男生打交道。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跟女生也不太爱说话,只是跟苏晚待的时间长了,自然就熟了。
最后她选了一个最笨但最安全的方式——把笔记补充整理了一份更详细的版本,每个知识点后面加了例题和解析,用她练了五年的字,一笔一画地写清楚。
然后装进文件袋,趁课间放在顾知洋的桌上,附了一张小纸条:
*这是之前落下的部分,重点我用红笔标了。有不懂的可以来找我——沈夕微(课代表)。*
她连"课代表"三个字都写上了。好像不加这个身份说明,她就没有理由做这件事似的。
下午上课前,她看见顾知洋桌上的文件袋被打开了,笔记摊在他面前,他正在看。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那天放学的时候,顾知洋从后排走过来,在她桌前站了一下。
"笔记我看了。"他说,"整理得很详细,谢谢你。"
"不客气,老师让我帮你的。"
"嗯。"他点了一下头,"有个地方我没看懂——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的区别,你画的那个图我看了半天没理解。"
"哪个图?"夕微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你说的是那个对比表格吗?"
"不是表格,是后面那个染色体变化的示意图。"
"哦,那个。"夕微找到了,"你等一下。"
她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重新画了一遍——一边画一边讲。有丝分裂是体细胞的分裂,染色体复制一次、分裂一次,子细胞和母细胞一样;减数分裂是生殖细胞的分裂,复制一次、分裂两次,染色体数目减半。
她讲得很投入。生物是她的舒适区。在这个领域里,她不紧张,不结巴,不需要思考措辞——只需要把那些她理解透了的东西用最清楚的方式说出来。
讲完之后她抬起头,发现顾知洋一直在认真听。
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哦哦"的听,是那种——眼睛盯着她画的图,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点头——的听。
"懂了。"他说,"你解释得比课本好。"
夕微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还好她头发长,挡着。
"那……以后有不懂的可以再问我。"她说完就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顾知洋说:"好。"
然后他回到最后一排,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了。
夕微站在座位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门。
旁边的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夕微拎起书包,"走了,回家。"
"他生物真那么差啊?"苏晚跟在她后面出教室。
"挺差的。"
"那你要天天给他补课哦。"
"……杨老师让我帮忙的,又不是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