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走吧走吧,我妈让我去菜市场买豆腐。"
她们走在放学的路上。九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西边有一条深橘色的云带横在天际线上。
槐安县很小。从学校到夕微家,走路二十分钟。沿途经过一条老街——两边是卖五金、卖水果、卖烧饼的店面,电线杆上的线乱七八糟地缠着。有人在店门口摆了桌子吃晚饭,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电风扇对着脸吹。
夕微和苏晚走过这条街,在一个路口分开。苏晚往左,她往右。
"明天见。"苏晚挥挥手。
"明天见。"
夕微一个人走完最后五分钟的路。上楼,开门。
家里没人。爸爸出去干活了,妈妈上晚班。桌上放着保温饭盒,里面是西红柿炒鸡蛋和蒸米饭。
她吃了饭,洗了碗,坐到书桌前。
先写数学作业(最不喜欢的科目先解决),再写英语(凑合),最后写生物(留到最后是因为最喜欢,可以慢慢写)。
做完作业还有精力。她拉开抽屉,拿出字帖。
今天描的是颜真卿的"大"字。
"大"这个字看起来简单,但横画的倾斜角度、撇画的弧度、捺画的收放,每一笔都有讲究。她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七八遍,没有一个满意的。
毛笔太差了——两块钱的毛笔,笔头写几次就散了,根本藏不住锋。
但她还是一笔一笔地写。
写到手酸了,她放下笔,把草稿纸叠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2016年9月7日。*
今天给顾知洋讲了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他听得很认真。他说我解释得比课本好。
杨老师让我帮他补生物。
他好像不笨,就是之前没学过。
没别的了。
写完她看了一遍。
然后在"没别的了"后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他说我字写得好看。(上次的事,忘了记了,补上。)
合上日记本。
关灯。
窗外槐安县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地驶过,声音渐远。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荧光星星贴纸微弱的绿色光点,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第一节是生物课。杨老师要讲基因突变。她得提前把笔记框架画好,方便课上补充细节。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他说"字写得好看"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夸人,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好了好了,睡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荧光星星在她背后一闪一闪的,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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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顾知洋的存在开始变得具体起来。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当一个人开始关注另一个人之后,那个人的一切细节都会自动变得清晰。
沈夕微注意到:
他每天到教室的时间很固定。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不早不晚。他从教室后门进来(后排的学生都习惯走后门),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坐下,翻开课本。
他的课本是旧的。不是二手书那种旧,是自己翻多了的那种旧——书脊有折痕,边角卷起来。他之前在邻县的学校应该也是个认真学习的人,只是学校的教学进度不一样。
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不是那种故意冷漠的不说话,而是一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不说话。下课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聊天,他就坐在座位上做题或者看书。偶尔有人找他借东西,他会借,会说谢谢和不客气,但不会主动延续话题。
程一民是第一个打破这种局面的人。
程一民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社交天赋——他能跟任何人在三分钟内聊起来。开学第二周的某个课间,他直接走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顾知洋旁边的空位上,开口就是:"兄弟,你之前在哪个学校?"
然后两个人就聊起来了。
夕微坐在第三排,听到后面传来程一民爽朗的笑声和顾知洋偶尔的低声回应。她没有回头,但耳朵不自觉地竖着。
后来从程一民嘴里,她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了一些关于顾知洋的信息:
他爸开大货车,常年在外面跑运输。他妈在邻县的一家电子厂上班。他之前在邻县一中读书,高二这年转来槐安一中,是因为妈妈调到了槐安的工厂分厂——家搬了,学校也得跟着换。
他数学和物理很好,生物和英语比较弱。
他不太爱说话,但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不爱说话。程一民的原话是:"他就是慢热,你跟他聊久了就知道了,人挺实在的。"
夕微听完这些,也没说什么。她只是在日记本上多记了一笔:
*程一民说他是慢热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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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的周二下午,生物课。
杨老师在讲基因的表达——转录和翻译。这是必修二的重点内容,也是夕微最喜欢的章节之一。她觉得中心法则是整个分子生物学最优雅的概括:DNA→RNA→蛋白质。信息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每一步都精确、有序、可预测。
她在课本上做标注,用三种颜色的笔分别标出转录的模板链、mRNA的碱基序列和翻译后的氨基酸序列。
杨老师讲完之后说:"课后第三题和第四题,下节课检查。沈夕微,把课后作业收一下。"
"好的。"
下课后她开始逐组收作业。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看到顾知洋的作业本打开着,第三题的位置空白一片。
他正拿着课本翻来翻去,眉头皱着。
夕微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走。她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这个题是关于转录方向的,需要先搞清楚模板链是哪条。"
顾知洋抬头看了她一眼。
"课本68页右边有个示意图,你对着看就明白了。"她说完,伸手翻开他面前的课本,找到那一页,指了指图。
"……谢谢。"他看着她指的地方,愣了一下,然后好像理解了什么,点了点头,开始写。
夕微收完了其他人的作业,抱着一摞本子回到讲台。
苏晚从前排转过头,表情意味深长。
夕微假装没看见。
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今天的问题比上次简单了。说明之前借给他的笔记他有在看。*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当课代表也不全是苦差事。
至少有一个人在认真看她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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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暴雨,是那种慢慢来的、从毛毛雨变成中雨的、让人犹豫要不要等一等的雨。
夕微没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看着雨帘发呆。
旁边也站着几个没带伞的同学。其中一个是顾知洋。
他背着书包,站在她右边大约两米的位置,也在看雨。
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声很大,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
夕微偷偷瞟了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
然后程一民从身后冲出来,一手举着一把伞,一手举着一把伞,嚷嚷着:"谁没带伞?谁没带伞?我从传达室老王那里借了两把!"
他把一把伞塞给顾知洋:"兄弟拿好了啊!"
另一把递给了站在旁边的一个女生。
夕微:"……"
苏晚从楼里跑出来,撑着伞:"夕微!一起走!快来!"
"来了。"
夕微跑到苏晚的伞下面,两个人挤在一起往校门口走。
路过顾知洋的时候,他已经撑开了那把借来的伞。一把墨绿色的旧伞,有一根伞骨好像是弯的。
他正准备走。
夕微从苏晚的伞底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雨水从伞骨上滴下来,他的校服袖子被打湿了一块。
然后她和苏晚走进了雨里。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的是:
*下雨了。没带伞。苏晚带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
她看了看这两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也没带伞。
然后用力地画了一个句号,好像画句号就能让这个念头停下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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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就这样过完了。
后来沈夕微回忆高二上学期的九月,能记住的事情不多。无非是上课、做题、收作业、整理笔记、描字帖、回家吃妈妈留的保温饭盒。
但她能记住的那些不多的事情里,很多都跟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有关。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晚。
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什么。
喜欢?
太重了。十七岁的她,觉得"喜欢"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不敢用。
注意到?
也许吧。她只是注意到了一个坐在窗边的、安静的、生物很差但数学很好的、说话不多但说了就很认真的男生。
仅此而已。
她翻到日记本的扉页,那上面还是空白的。
她拿起铅笔,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写。
铅笔放回了笔袋里。
日记本合上了。
九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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