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槐安县的秋天是从桂花开始的。校门口那排桂花树闷了整个夏天,忽然就在某个凉下来的早晨一起开了。满校园都是甜丝丝的味道,甜到有点腻,甜到让人走过的时候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夕微每天早上走进校门的时候都会经过那排桂花树。她不是一个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但桂花的香气是那种不需要敏感也能注意到的——它会主动钻进你的鼻子里。
十月的第二周是运动会。
槐安一中的运动会每年秋天办一次,在校内的操场上,三天。说是运动会,其实规模不大——就是各班报名参加跑步、跳远、跳高、铅球之类的田径项目,没有花里胡哨的团体操和入场式。
运动会最大的好处是不用上课。坏处是——课代表也不能闲着。
杨老师在运动会前一天找到夕微:"你帮我盯一下班里的同学,别跑到校外去买零食。另外生物实验室那边有些器材要清点,你下午抽空去一趟。"
夕微说好。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课代表=免费劳动力"的安排。杨老师人不坏,就是特别喜欢使唤她。大概因为她从不拒绝。
运动会第一天上午是短跑和跳远,夕微坐在看台上,旁边是苏晚。苏晚带了一袋瓜子和两瓶饮料,一副来看热闹的架势。
"程一民报了接力赛,下午的。"苏晚嗑着瓜子说,"他跑得其实不快,但嗓门大,适合当啦啦队。"
"他还报了个铅球,"夕微说,"昨天在操场练了一下午,差点砸到老师的车。"
"……真是个人才。"
她们笑了一会儿。
夕微翻了翻手里的秩序册——上面印着各项目的参赛名单。她其实不需要看,杨老师只是让她盯着别乱跑。但她还是把秩序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1500米。下午两点半。
参赛名单上有一个名字:顾知洋,高二(6)班。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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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没有上午那么烈,但操场上还是晒。
1500米是下午的倒数第二个项目。夕微本来坐在看台上,但杨老师临时让她去跑道边帮忙——终点处需要人举引导牌,体育组的学生不够,各班课代表被征调了一批。
于是她举着一块写着"高二"的牌子,站在了终点线附近。
跑道上已经有选手在做准备活动了。夕微扫了一眼——看到了顾知洋。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正在跑道边压腿,动作不算标准但很认真。
旁边其他班的男生有的在嬉笑打闹,有的在玩手机(虽然学校不让带),只有他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做准备。
发令枪响了。
1500米不算短距离,也不算特别长,绕操场跑三圈多一点。一开始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跑了半圈之后队伍拉开了。
夕微举着牌子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件白色T恤。
顾知洋跑得不算快。前面有两个男生明显是体育特长生,步幅大、节奏稳,一路领先。顾知洋在第三或第四的位置,跟在后面,步子不大但很均匀。
第二圈的时候有人开始掉速了。原本在他前面的一个男生慢了下来,被他超了过去。
最后半圈,他开始加速。
夕微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某种咬牙的认真。他不是那种天赋型的运动员,但他在拼。
第三名冲过终点线。
看台上有零星的掌声。1500米不是热门项目,观众不多。
顾知洋冲过终点后没有马上停下来,而是又跑了几步,然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的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脸红得厉害。
夕微放下牌子——她的任务结束了。她看了看四周。终点附近有一个简易的补给点,但只有几个纸杯和一个大水壶,水壶好像见了底。
顾知洋走到补给点,拿起一个纸杯,倒了倒,没有水了。
他放下纸杯,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继续喘气。
夕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
她书包里有一瓶矿泉水。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钱。还没开封。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五秒?她后来回忆的时候已经说不准了。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长。
然后她走过去。
"给你。"
她把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顾知洋抬起头。
他的脸因为刚跑完步还很红,额头和鬓角全是汗。眼睛因为出汗有点眯着,但看到那瓶水的时候微微睁大了一点。
"谢谢。"他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顺着他的手指滑下去。
夕微迅速把目光移开。
"不客气。"她说,声音平平的,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后她拿起牌子和书包,转身走了。
步子有一点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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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看台上,苏晚递给她一颗剥好的橘子。
"你刚才去干嘛了?我看你在终点那边站了半天。"
"帮忙举牌子。"夕微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
"哦。"苏晚眼睛盯着操场,好像在看接力赛的准备,但嘴角有一个微妙的弧度。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假装不经意地说:"我好像看到你给谁递了一瓶水?"
"他刚跑完1500,补给点没水了。"夕微嚼着橘子说,"我正好有。"
"正好有啊。"苏晚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自己喝什么?"
"……"
夕微沉默了一秒。
"回头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