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跪在思过崖上,膝盖底下是冰冷的青石板,面前是翻涌的云海。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把他的道袍吹得四面漏风。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早就麻了,从刺痛变成钝痛,又从钝痛变成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身体的痛比不过心里的痛。
师尊训斥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像钝刀一下下地剜他的肉。
“你说你,一千二百年了!同期入门的弟子,有的已经评上仙长了,你呢?”
“你毕业都费劲,我天穹山开宗立派九万年,就没出过你这么个东西!”
师尊说这话的时候,天天跪在大殿里,低头盯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娃娃脸红红白白,嘴唇抿成直线,可他不敢回一句嘴。
“毕不了业你就找个仙侣凑合吧!”师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殿内的铜铃都跟着响,“看你也就只有皮囊过得去,也不知有哪个瞎眼的能看上你这种蠢蛋!”
这句话像针一样,直直地扎进天天的心口。
在天穹山,“毕不了业就找个仙侣凑合”是骂人骂得最狠的话。
意思是你这个人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连老天爷都救不了你,只能指望哪个不长眼的把你捡回去当个摆设。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师尊坐在云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次考核再不过,你就给我滚出天穹山——”
幸好玄珹在此时赶了过来。
“师尊,”玄珹状若恭敬,但脸色黑的可以当炭用,“师弟若有不是,弟子自会管教,还往师尊莫要动气伤身。”
师尊哼了一声,瞪着玄珹说不出话,半天才软化下来。
“行了行了,领走领走。去思过崖跪着,别在我眼前晃悠!”
……
思过崖。
天天又跪了一天一夜,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浑身冰凉,从皮肉凉到骨头缝里。
师尊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像唱经,像咒语。
「毕不了业你就找个仙侣凑合吧。」
「看你也就只有皮囊过得去。」
「也不知有哪个瞎眼的能看上你这种蠢蛋。」
天天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云海。月光照在云层上,把白色的云朵染成了银灰色,翻涌着,流动着。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如果他真的毕不了业,师尊会不会把他逐出师门?天穹山不要他了,他能去哪儿?
能找谁凑合?
天天的脑袋耷拉下来,豆大的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产生的温度稍纵即逝。
玄珹下课后赶来思过崖,看到的就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天天,给他心疼坏了。
师弟再蠢也是被他疼爱了上千年的,老不死的怎么能这么骂他?万一天天真的想不开去找人凑合了怎么办?天天眼看就要开窍了,他等了这么多年……
玄珹走到天天身边蹲下来,把准备好的宵夜放到他面前。热气冒出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是天天最喜欢的糕点。
“吃抱了再哭。”
天天虽然又冷又饿,却没有动,他抽泣着问出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师兄,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玄珹伸手把天天从地上捞起来,安慰道,“没有,你有你的长处。”
“我哪里长?”
“……你越挫越勇,坚强。”说着,他将糕点送到了天天嘴边。
天天下意识地张嘴,糕点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令他心情好转些许。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玄珹看着他吃,等他吃完一块,又递了一块。天天接过去,这回没有立刻吃,而是捧在手里,低着头,盯着那块糕上的糖霜发呆。
“师兄,”天天忽然开口,“你说,什么样的仙娥能看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