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乙竹以前没来过南区。
军区大院分东西南北四个区,级别不同,南区住的是高级别的首长。
车子开进去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路更宽,树更密,路灯的间距更短,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
路两边的住宅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灰砖红瓦,院子用冬青围起来,每家门前停着车。
她的目光从那些小楼上掠过,心里默默数了数。
一栋,两栋,三栋……
每一栋都比她老家整个市里最气派的房子还要气派。
赵西洲始终没有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白乙竹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一些。
他的睫毛确实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窝下方那一点青灰色。
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天生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车子没有在那些小楼前停下来。
它继续往里开,穿过一片松树林,在一栋独立的建筑前停下了。
白乙竹抬头看了一眼,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毯,两边各摆着一盆铁树。
门头上没有招牌,但气派摆在那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
司机下来开了门。
白乙竹下了车,北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军大衣裹紧了。
赵西洲从另一边下了车,大步往门里走,步子很大,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
白乙竹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进了门是一条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不是那种印刷品,是真正画在布上的,笔触很粗,画的是山水。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赵西洲按了按钮,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乙竹站在前面,赵西洲站在她右后方。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墙壁是镜面的,她垂着眼睛,不去看镜面里反射出来的影像。
电梯在三楼停了。
门一开,白乙竹就听见了笑声,男人的笑声,爽朗的,带着酒意的那种。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一股子烟草和白酒混合的气味。
赵西洲推开门,白乙竹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不,不是大得多,是根本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在文工团演出的时候住过军区招待所,那已经是她觉得很好的地方了——白床单,暖水瓶,床头柜上放着收音机。
但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厚实的米色地毯,踩上去整个人都陷了一点,像踩在棉花上。
左手边是一张巨大的圆形餐桌,深色木料,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桌上摆着七八个冷碟,酱牛肉、松花蛋、拌海蜇、炸花生米,碟子都是成套的青花瓷。桌子中央放着几瓶酒。
右手边是一个小舞池,木质地板,打磨得光滑发亮,四周摆着几把藤椅。
角落里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谱架上搁着几本琴谱。
房间最里面是一组沙发,深绿色的皮面,围着茶几摆成半圆形。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着军装或便装,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其中一个站了起来,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圆脸,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来了,”赵参谋长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快进来,外面冷吧?”
他的态度热情得有些出乎白乙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拘谨的、官方式的见面——首长坐在桌子后面问话,她站在对面回答,像考核一样。
但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招呼她的样子像是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家孩子。
“首长好。”白乙竹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别拘束,别拘束,”赵参谋长摆摆手,“这里不是办公室,不用敬礼。来,坐,坐。”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白乙竹看了赵西洲一眼,他已经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了,翘着二郎腿,从茶几上拿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