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这样问的,”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人家姑娘头一回来,话还没说上几句,你就问这个。合适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钱叔叔和孙叔叔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白乙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脸上的红晕还在,但耳朵尖上的那点红色正在慢慢退去。
赵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响,整个房间都在震,茶几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好好好,”他拍了一下大腿,“是我急了,是我急了。西洲说得对,哪有一见面就问这个的?不像话,不像话。”
他拍了拍白乙竹的手背,动作亲昵,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小白别见怪啊,”他说,“我这人就是性子急,想到什么说什么。今天不问了,不问了。你先喝茶,喝茶。”
白乙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赵叔叔言重了,”她说,“我理解的。”
赵西洲没有再说话。
他又靠回了沙发背上,重新拿起那根烟,这次点上了。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赵参谋长似乎心情很好,又喝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话更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拉开琴凳坐了下来。
“来,”他拍了拍琴盖,“给你们露一手。”
白乙竹有些意外。她看着赵参谋长把双手放在琴键上——那双手粗短厚实,指节突出,一看就是拿了几十年枪的手。
但当他按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白乙竹发现他的指法出奇地熟练。
他弹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钢琴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开来,低沉、缓慢、柔和,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赵参谋长微微闭着眼睛,身子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些脆弱。
白乙竹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中年人。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当官的人就是当官的人,开会、批文件、训话、喝酒,脸上永远挂着一种固定的表情,那种威严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摸不透的表情。
但此刻坐在钢琴前面的赵参谋长,脸上的那种表情卸掉了,露出底下的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柔软的、有梦想的人。
弹完之后他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来,冲着他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自嘲的意味。
“我这辈子,”他说,“要是生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也许能成一个弹钢琴的。贝多芬那样的,不敢说,但起码——”
“但这双手,”他说,“拿了几十年枪,签字,盖章,就是没正经弹过几回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白乙竹听出了那笑声底下的东西。
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个人对自己命运的清醒认知。
他生在乱世,十几岁参军,打仗,升迁,结婚,丧偶,把孩子带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钢琴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事情,跟这个时空没有交集,可惜可叹。
钱叔叔拍了拍手:“老赵,你这手艺没丢啊,比上次弹得好。”
孙叔叔也附和:“就是,再来一首。”
赵参谋长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回沙发边上,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早了,”他说,“今天先这样。小白,过两天我让人去接你,咱们好好吃顿饭。今天太仓促了,不算数,不算数。”
白乙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赵叔叔”,又跟钱叔叔和孙叔叔道了别。
她看了一眼赵西洲——他已经站起来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
赵参谋长送她到电梯口,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意是让她别多想,回去好好休息。
白乙竹一一应了,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笑声和酒气被隔绝在外面了。
电梯里又只剩下她和赵西洲两个人。
这次赵西洲站在她旁边,不是后面。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
赵西洲忽然开口了。
“我爸那个人,”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想什么就是什么。他说观察了你一年,那就是真的观察了你一年。他做事情向来这样。”
白乙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你不要以为,”他顿了顿,“他看中的,就是我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