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
门开了,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白乙竹打了个寒噤。
赵西洲大步走了出去,这次比进来的时候走得更快。
白乙竹在后面跟着,军大衣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毯。
她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笔直的脊背,走路的时候微微偏左,似乎是长年负重留下的习惯。
她想,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拒绝,还是试探,还是仅仅在表明态度?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赵参谋长说他观察了她一年,这不是随便说说的。
白乙竹加快脚步,跟上了赵西洲的步伐。
走到门口的时候,北风迎面吹来,她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车子发动了。
赵西洲坐在前面,她坐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机的呼呼声。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灯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又暗下去,照进来,又暗下去。
她想,赵西洲,你说得对,你爸看中的不代表你看中的。
但没关系。
她有耐心。
她练了二十年的耐心,从六岁起每天压腿下腰,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脚趾甲掉了三个还能接着跳……跟这些苦比起来,等一个男人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实在算不了什么。
车子驶出南区大门的时候,哨兵敬了一个礼。
白乙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车子在文工团宿舍楼下停住的时候,白乙竹的手在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手帕。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块手帕,跟了她三年,叠得整整齐齐,每次用完都洗干净晾好。
她看了一眼赵西洲。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下车的意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白乙竹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身子探出车门的时候,手指松开,那块手帕从指缝间滑落,无声地落在副驾驶座的脚垫上。白色的布料在深色的脚垫上很显眼,但车里光线暗,如果不特意低头看,不会发现。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冲着车窗里面说了一声“谢谢”。
赵西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白乙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走回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敲了敲玻璃。
赵西洲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
“今天麻烦你了,”白乙竹说,声音落落大方,带着一点笑意,“赵叔叔那边,也请你帮我带个好。”
她伸出手来。
赵西洲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来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骨节分明,力道不重不轻。
但在他松开之前,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白乙竹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站着,嘴角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笑容。
赵西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眼神很奇怪。
不是欣赏,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幅旧照片前面,照片上的人他认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的手松开了。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白乙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她走得不算快,脊背挺直,步伐均匀,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进楼门,拐过楼梯口,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没有回头。
宿舍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和搪瓷盆混合的气味。
有人在走廊尽头的公用洗漱间里哗哗地接水,有人在房间里拉二胡,断断续续的。白乙竹推开306的门,一股热腾腾的煤炉味扑面而来。
程媛媛已经躺在了上铺,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圆脸和两只眼睛。
听到门响,她立刻坐了起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怎么样?”
白乙竹把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弯下腰换拖鞋。
“就那样,”她说,“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回来了。”
程媛媛从上铺探下头来:“就这些?那个赵参谋长什么样?他儿子什么样?”
白乙竹把另一只拖鞋也穿上了,站直身子,拿起搪瓷盆去倒水。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懒懒的,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就是个首长,有个儿子,好像在部队当连长的吧。没什么特别的。”
程媛媛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听出了白乙竹语气里的那层意思:不想说。
跟白乙竹做了一年多的室友,她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
“切,”程媛媛重新躺下去,“神秘兮兮的。”
白乙竹端着脸盆去了洗漱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进盆里,溅出来几滴打在胳膊上,冰凉的。
她把手伸进冷水里,慢慢地洗。
镜子里的自己卸掉了所有的表情。
没有笑容,没有矜持,没有害羞,什么都没有。
一张干干净净的素脸,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
她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还有那块手帕……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用毛巾擦干。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块手帕他会看到的。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也许他会捡起来,也许不会……
但至少,她给了他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