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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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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不来,那就是命。

如果他来了——

她关掉水龙头,端着盆回了宿舍。

宿舍里另外两张床空着,两个室友一个回家探亲了,一个在值班。

只有她和程媛媛两个人。

白乙竹把脸盆放在床底下,脱了外套,穿着一件旧毛衣爬上自己的下铺,拉上帘子——这是她用一块旧床单改的帘子,拉起来就是一个人的小世界。

她刚躺下,门被人推开了。

苏小曼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笃笃笃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白乙竹拉上的帘子,又看了一眼上铺的程媛媛,嘴角翘起来。

“哟,”她说,“白乙竹回来了?”

白乙竹在帘子后面没有应声。

苏小曼走到自己的床位旁边,她睡在程媛媛对面的上铺,白乙竹对面的下铺空着,她很少在宿舍待,经常回家住——把包往床上一扔,转过身来,靠在床架上,双手抱在胸前。

“听说你今天晚上被赵参谋长叫去了?”苏小曼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尖尖的、细细的刺,“怎么样啊?赵参谋长是不是要给你介绍对象?”

白乙竹还是没有说话。

程媛媛在上铺翻了个身,面朝墙,装作没听见。

苏小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笑了笑,声音更大了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白乙竹。你也别不爱听。”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苏小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居高临下的笃定,“高干子弟都讲究联姻了。你知道什么叫联姻吧?就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不是你长得好看就行了的。人家要看你的家庭背景,看你的社会关系,看你能给人家带来什么。光靠一张脸——”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

“——麻雀变凤凰的日子,早就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煤炉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白乙竹的帘子动了一下。

她从里面伸出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回去。

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苏小曼,”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平平淡淡的,“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排练。”

苏小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白乙竹会是这个反应,不争辩,不生气,不反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跟是一阵风吹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反驳都让人难受。

苏小曼的笑容重新挂上来了,但这次明显勉强了一些:“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你爱听不听。”

“嗯,”白乙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出来,带着一点困意,“谢谢你的好心。晚安。”

苏小曼站在原地,嘴唇抿了抿,转身去铺床了。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的,比刚才重了几分。

程媛媛在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排练厅。

军区文工团的排练厅在礼堂后面,是一间高大的平房,水泥地面,四面墙上镶着大镜子,把杆沿着镜子根儿装了一圈。

暖气片在角落里滋滋地响,但温度不够,跳舞的时候还是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今天的排练是为了一个重要的新剧目——编导从北京带回来的任务,说是要选一个节目参加明年的全军文艺汇演,汇演里表现突出的还有机会出国演出。

出国这两个字在排练厅里炸开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美国,日本,法国,东欧那些国家——不管去哪,只要能出去,就是天大的好事。

编导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年轻时是总政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后来伤了膝盖,转业到军区文工团当编导。他的要求出了名的严,一个动作能让你做一百遍,做到他满意为止。

今天排的是一段女子群舞,主题是“春江花月夜”的改编版本——把古曲和现代舞结合起来,动作既有古典舞的柔美,又有现代舞的力量感。周编导选了八个人,白乙竹在里面,苏小曼也在里面。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白乙竹站在第三位。不是领舞的位置,但她不在乎。

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就全情投入,手臂舒展的时候,她想象自己的手臂是柳枝,被春风拂动;旋转的时候,她把重心压得很低,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的正中心;跳跃的时候,她的滞空时间比别人长一点,落地的声音比别人轻一点。

这不是天赋。这是苦功。

从六岁开始,她每天比别人多练一个小时。别人压腿压一百下,她压两百下。别人练到晚上九点,她练到十点。她的身体就是她的本钱,这不是她追求的艺术,这是她追逐的生存。

周编导站在前面,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个人的高度、角度、弧度。

第一遍跳完,所有人都喘着气,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点评。

周编导没有说话。他走到录音机前,把磁带倒回去,按下播放键,音乐又响起来了。

第二遍跳完……第三遍跳完……

到第四遍的时候,苏小曼出错了。

一个简单的阿拉贝斯克,她的腿抬得不够高,脚尖也没有绷直,重心偏移了,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在群舞里是很明显的,八个人,七个是整齐的,一个晃了,像一排牙齿里缺了一颗。

周编导按停了音乐。

“苏小曼,”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清晰,“你的阿拉贝斯克是怎么练的?腿抬到多少度?九十度有没有?”

苏小曼的脸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再来一遍,”周编导说,“其他人休息,苏小曼单独来。”

苏小曼单独做了一遍。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是不够。

她的基本功底子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她能进文工团,能当领舞,靠的不是技术,是她父亲的关系。

但在这个排练厅里,关系不好使。

可周编导不吃那一套。

“不行,”周编导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苏小曼,你先在旁边练基本功。这个段落你暂时不要跳了。”

苏小曼愣在原地,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退到排练厅的角落,靠着镜子坐了下来,狠狠地盯着还在场上的所有人。

周编导看了看剩下的七个人,目光在白乙竹身上停了一下。

“白乙竹,”他说,“你站到苏小曼的位置上来,跳领舞。”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白乙竹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看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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