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一段一段的,每段之间都隔着长长的沉默。
白乙竹以前不怕沉默,她跟赵西洲在一起的时候沉默过很多次,都不觉得尴尬。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心里装着事,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白乙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走到林荫道中间的时候,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赵西洲在这棵树前面停了下来。
白乙竹也停了下来。
赵西洲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暗处反而显得更深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看了她一会儿。
白乙竹站在那里,也没有说话。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白乙竹同志,”他说。
“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
还是那句话。
跟第一次问的时候一模一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一直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白乙竹只犹豫了一眨眼的功夫。
“我愿意,”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竟然可以回答的如此干脆,应该慢一点矜持一点的。
白乙竹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
赵西洲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把我调到总政文工团,”白乙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婚后还想跳舞,还想工作。我不能结了婚就不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在谈生意,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嫁进赵家,她是赵参谋长的儿媳妇,是赵西洲的妻子,这些身份都很重,重得可以把她整个人压扁。
但她必须还要有一个身份是她自己挣来的——舞蹈演员白乙竹。
这个身份谁也拿不走,只要她还能跳。
赵西洲点了点头。
“你那么优秀,这个不难。”
他说“你那么优秀”的时候,没有恭维的意思。
“还有别的要求吗?”他问。
白乙竹张了张嘴。
她想到了她的父母,想到了她的弟弟,想到了那六亩水田和三亩旱地,想到了母亲蹲在猪圈边上的样子,想到了父亲一到阴天就疼的那条腿。
她想说,能不能把我爸妈接到城里来?能不能帮我弟弟安排一个好大学?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从那个泥潭里连根拔起来,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去?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像是有人在她胃里猛地拧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紧接着,眩晕感来了,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梧桐树在转,路灯在转,赵西洲的脸在转,整个世界像一台被人推了一把的旋转木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她听到赵西洲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她想说“我没事”,但她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的腿软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身体往赵西洲的方向倒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接住了她。
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胸口,隔着军装,她听到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稳稳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