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乙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中间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像是用了很久。
她眨了几下眼睛,眼前慢慢清晰,但脑子还是糊的。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胳膊抬不起来,腿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连骨头都是软的。
她偏了一下头。
赵西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靠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闭着。
但白乙竹偏头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立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问。
白乙竹看着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赵西洲站起来,弯腰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倒了一点水递给她。
“先喝口水,”他说。
白乙竹想伸手去接,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了。
赵西洲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扶她坐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身后。
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她低头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我怎么了?”她问。
赵西洲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着,眉头微微皱着。
“你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他问。
白乙竹想了想。“什么样的情况?”
“头晕,恶心,没力气,睡不醒。”
白乙竹回忆了一下。
最近确实不太舒服,早上起床的时候总觉得头重脚轻,排练的时候跳到一半就喘得厉害,以前跳一整场都不带大喘气的。她以为是换了新剧目不适应,或者是换季的原因。
“有个把月了吧,”她说,“个把月,差不多。”
赵西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段时间你一直住在文工团?”他问,“其他地方没去?”
“没去啊,”白乙竹说,“就在团里,排练,吃饭,睡觉。偶尔去邮局寄钱,去市里买点东西,别的哪也没去。”
赵西洲点了点头,但没有松开眉头。
白乙竹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她认识赵西洲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经学会了读他的脸——这个人一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凡有一点表情,就是有事。
“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抖一些。
“不是大病,”他说,“是汞中毒。”
白乙竹愣住了。
“汞中毒,”赵西洲重复了一遍,“汞,就是水银,温度计里面那个银色的东西。”
“水银怎么会中毒?”她问。
“水银蒸发以后是无色无味的,吸进去或者吃进去都会中毒。中毒的人会头晕,恶心,失眠或者嗜睡,记忆力下降,手脚发抖。时间长了会伤到肾脏和大脑。严重的会死,或者变成残废。”
白乙竹的嘴煞白。
“你送来的时候,医生查了血,汞含量超标了好几倍。好在发现得早,还没到不可逆的程度。现在开始做驱汞治疗,大概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白乙竹脑子里嗡嗡的。
她从来没碰过水银,不知道什么是汞,更不知道上哪里去接触这种东西。
她就是一个跳舞的,每天的生活就是排练厅、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连文工团的大门都很少出。
“我怎么会——”她说不下去了。
“医生说了,”他说,“你每天喝的水,吃的饭,用的杯子,这些有没有离过你的视线?”
白乙竹想了想,排练的时候,她的水杯放在把杆旁边,有时候去上厕所或者去换衣服,杯子就放在那里,谁都能碰到。
食堂打饭的时候,她的饭盒放在桌上,有时候去盛汤,回来的时候饭盒就放在那里,谁都能往里放东西。
“我已经通知警察了,他们会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