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指导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稍作停留又故作无事般推了推眼镜,把手搭在白乙竹的肩膀上,拍了拍。
“什么下毒?”他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那是身体不好,劳累过度,再加上饮食不当,才会生病。医生不是说了吗,调理调理就好了。”
白乙竹看着他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眨了一下,两下,三下。
“指导员,”她说,“我查过汞中毒的资料。汞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放进去的。”
孙指导员的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似是有意般盖子没盖好,发出叮的一声。
“小白,”他说,“你现在好好的了,就不要想那些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把舞蹈捡起来,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培养。”
他的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种无比真诚的关心。
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不会让任何人回答这个问题。
白乙竹转身走了。
她知道,苏小曼的父亲发力了。
一个军区的处长,认识的人也多,想要压下一桩没有死人的投毒案,不是什么难事。
苏小曼做过的所有坏事,大概率不会得到惩罚,因为她有一个好父亲。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白乙竹没有参加排练。刘志高说她身体还在恢复,不适合做剧烈运动,让她再休息一阵子。
她每天在宿舍里看书,或者去排练厅旁边坐着看别人跳。
她坐在角落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苏小曼站在舞台中央,穿着漂亮的舞衣,旋转,跳跃,接受大家的注目。
苏小曼也知道白乙竹在看,但她从来不朝那个方向看。
团里的突然风向变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整个文工团都知道了一个消息:白乙竹要嫁给赵参谋长的儿子了。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走廊传到排练厅,从排练厅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门卫室。
苏小曼和小何、小丁不再找白乙竹的麻烦了。
白乙竹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们会转过去说话,或者低下头,或者突然对墙上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
白乙竹对这种变化没有什么感觉。
她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解气。
她只是觉得果然如此。
果然,当你变成了一个有背景的人,所有人都会重新打量你。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只需要你的身份变了,人心就变了,世界也就变了。
婚期定在了国庆假期。
白乙竹在电话里跟母亲说了这件事。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我闺女终于熬出头了”。
父亲没有说话,但白乙竹听到电话那头有抽鼻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不会擤鼻涕的小孩子。
弟弟白丙辰考上了南京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
白乙竹特意请了假,跟父母一起送弟弟去南京上学。
赵参谋长派了车和司机,一路跟着,到了南京又帮着办入学手续、搬行李、铺床铺。
白丙辰的室友以为那个穿军装的司机是他家的什么亲戚,白丙辰没有解释,只低头笑了笑。
在南京的那两天,白乙竹的父母很高兴。
父亲穿着白乙竹给他买的新中山装,母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两个人走在南大的校园里,看着梧桐树和教学楼,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吃饭的时候,母亲说起了大女儿白甲兰。
“你姐那个人,”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当初让她不要嫁那个木匠,她非要嫁。你看现在,住那个破房子,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还是你争气,找个好人家,以后爸妈跟着你享福。”
白乙竹放下了筷子。
“妈,”她说,“别说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还想说什么。父亲在桌子底下踢了母亲一脚,母亲就不说了。
“姐和姐夫这些年没少帮衬家里,”她说,“你们在老家,地里的活干不动了,是谁来帮忙的?是姐夫。每年过年,姐杀好了鸡送过来,自己舍不得吃。妈你生病住院那回,是谁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是姐。你们现在说这种话,对得起她吗?”
母亲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扒饭,不说话了。父亲端着酒杯,看了看白乙竹,又看了看母亲,把酒喝了,也没有说话。
白乙竹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以后我嫁了人,能帮姐姐姐夫的地方,我会帮。你们不要再拿我跟她比了。没有她,我们家撑不到今天。”
说完站起来,去结了账。
国庆节很快就到了。
赵参谋长提前两天派人去苏北,把白乙竹的父母和大姐白甲兰、姐夫孙木匠接了过来。安排在南区大院的招待所里,热水随便用,三餐有人送。
白父白母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白母摸着招待所的床单,说这布真细,比家里的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