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推荐她让胡七去找你的。你会帮她。”
原来是这样。温姐本是绣娘,也难怪手艺了得。
一直沉默不语的温姐出了声,但仍低着头,声音温吞:“谢谢。”
“可是我救了他。”弋青说。
“我不要他死去。我要他在痛苦中死去。”这句话语速很快,而她也看到了温姐的眼泪,滴答陷入米饭里。
“我听到了。
偶都告诉我了。”
温姐所制的偶与她的血液相缠绵,在熏染的时候,埋藏的时候,顺着天地人之气,一点点沾染着偶身的每一寸。
于是,那便不仅仅是一个承担着委托者愿望、诉求与恐惧的偶,更夹杂了委托人之妻无数个深夜的愤恨与无助。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我不要暴力,也不要为奴。
我恨你,我要让你感受与我相同的痛苦,我要让石头压碎你的胸口。
不,这远远不够!
那么女儿所承受的痛苦!谁来承受?
每晚,每晚。】
胡七的妻子承受着性暴力,而女儿,也遭到猥亵。
他们不需要暴力者的解释,社会带来的压力是不足以成为理由的。
她不知道血液对偶所起的作用,只是在痛苦下不小心戳破了手指,染到了偶身。
“温姐,让他去柳树巷三十三号找听偶师吧。她会帮你的。”
于是那个偶,被揣在裤袋里,走上了黄土坡。而她的痛苦,被弋青所注意到,被听偶师所听到。
偶,推下了未完成的建筑顶端上的砂石,砸到了胡七的胸口上。同时,替胡七消灾,死去。让胡七承受那胸口碎裂的痛苦。
以及,因为胡七是主负责人,建设有误,耽误工期,而犯了叛工的罪行,被关入了刑台之牢。
他,将在痛苦中死去。
而温姐及女儿,得以恢复自由。
“我也在为这个家每日努力,我也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可是,他凭什么就能以压力为由,施以我们痛苦呢?”那双理智的眼睛憋住了眼泪,“我想不到了。
我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我会自首。请你帮我最后一次,小师傅。”
弋青别过头,她做不出任何安慰的表情,只是说道:“三头牛,一块地。”
“什么?”
“胡七还欠我三头牛和一块地。而偶也实现了你的诉求。所以,你来还。”
温姐哪里有三头牛和一块地。尽管胡七即将死去,但她并不能获得受刑之后的遗产。就算是自然死亡,也无法获得。
那三头牛与一块地,早就被城建局握在了手里,等待着下一个劳工的接手。
温姐有的,是她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还有一个女儿。
“我没有。”
“那你哪里来的底气入刑台?
是还想与胡七见面吗?”
“妈妈——”
此刻一个小女孩,看样子七岁左右,揉着眼睛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温姐的腿上。
弋青接着说:“我也不会与偶局报备,他们也查不出来。
丹娘你呢?你打算好帮她养娃了吗?”
“温盈。”丹娘看了弋青一眼,随即转向温姐,握住了温姐的手。“不要让痛苦再蔓延了,就到这里停止。好吗?”
“可是我杀了人。”
“温盈——”
“丹娘,谢谢你。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去自首。
我温盈,从来问心无愧。我不会再让世界上再多一个恶人。”
“善恶区分真的重要吗?”弋青问。而温盈看向她。
“可惜了。你做不成那个恶人了。
因为一个小小的偶,又怎么能推得动那么大块石头呢?”
“你是说——”
“嗯。偶局已经查过了。毕竟此时蹊跷,怎么会有人被石头砸了还活着。
他们也做了鉴定,那顶上的砂石,是自己落下来的。是胡七自己不认真导致的。
其他劳工也说,胡七吊儿郎当,是他自己测量有误,而又刚好走到那里。自作自受罢了。”
温盈深深呼了一大口气,只是紧紧用手捂住脸,那双眼睛不再理智,情感迸溅出来,声音颤抖着:“丹娘,丹娘……”
“你小子真坏。”丹娘评价。
弋青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拥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牛和地,我也向偶局申报了。
估计不久便能拿到。”
“妈妈,我们又要有肉吃了吗?什么牛呀?”温盈怀里的孩子半梦半醒,呓语道。
大家纷纷笑了起来,就连弋青,也笑出了声音。
那地与牛,就暂且不给老黑了。给那孩子吧。给她一个生长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