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年老的躯体,头发花白,应声倒地。
留下的,只有脖子上泛红的掐痕与双手抖得像筛子的年轻人,还有一地的血。
窗外车轱辘滚过,喜鹊也叫了三声。播种的时候到了。
然而屋子里的两人,谁都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吴秋山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不是故意要杀死自己的母亲的,他爱她,又怎会因激动而伤了她——这不是事实。
他的脸泛红着,因呼吸与心跳过速,有些头晕。
扶着墙站定,吴秋山回想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母亲无法忍受自己一副女人模样,而他明明满怀期待与欣喜地展示。
明明小的时候,母亲一直把自己打扮成女子呀,怎么会这个反应呢?
为什么满脸的厌恶与嫌弃,就好像自己是一个怪胎。
可是母亲,一切发生的最开始,是你造成的呀。
母亲不与他住在一起,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他才满心欢喜,打扮为女子的外形想让母亲高兴。
为什么嘴里要说出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指责自己呢?
吴秋山用手轻轻摸着母亲脖子上的痕迹,心想,自己的指甲何时那么长了?还有腰间的捅痕,汩汩流出的血液,明明是把用了十年的餐刀,还是那么锋利吗?
他用手使劲儿按住伤口,地上的血液让他看到了自己狰狞的面孔。
不要,不要。他不要当女孩,此刻汹涌的爱从胸口涌出,梦似乎顿时破碎——他不是芸苔,他是吴秋山。他要自己的母亲醒来。都怪芸苔,都怪芸苔,是她杀了母亲。
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伴着些焦急,摸着自己的男性特征,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杀了芸苔。
“娘!娘!我帮你复仇了……我帮你复仇了!”
随后,光着身子用那脱下来的衣物不断擦拭地上的血液,一遍遍擦净。又眼睁睁看着,等待那血液流完后,慢慢收拾。
待该做的做完后,吴秋山洗净了自己的身子。
烧毁了芸苔的衣物。证据,变成了烟雾。
废了老大劲儿把人抬到床上,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让这里的证据消失。无论是血迹,还是任何有可能揭露他的东西。
所以放任尸体腐化,膨胀得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同时,又编造出一个故事,将自己的杀人事实掩埋。
然后,去了偶局,因为想要自己的母亲活过来。
吴秋山因为身型,伴作芸苔也未有人怀疑过。在市井之间,在人群之中,她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证明自己,借以芸苔的身份,来找寻着自己的价值与内心的渴望。
作为女子,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她在镜子中看着最真实的自己,柔弱,善良,可爱,坚韧,努力,为自己着迷,为自己装扮。走在街上,也万分轻盈。她没有任何的压力与坏情绪,因为真诚善良得太过真实。
而一旦变为吴秋山,他看到的,只是披着温顺外皮的狼,一个日日需要到寺中吸收阴气的疯言疯语的人,虚伪的,失去自我的,在他人的评价之中浑浑噩噩度日的男人。
芸苔默默帮助着任何需要帮助的人,给孩子们温暖,给无家可归的人们送去衣物,于太阳之下,大口呼吸。而吴秋山,只是一个自卑的菜农,在每日的忙碌与泥泞之下,维持着那个早已坑坑洼洼的体面。
只是那群孩子,只知道芸苔,不知道吴秋山,他也不清楚为何能认出她。
哪有什么一夜白头,芸苔娘子。吴秋山都清楚,只不过是用来自我欺骗编的故事罢了。
可却因为这个故事,让芸苔杀了他最爱的人。
他继续骗着从偶局来的那些人,故意让屎尿倾倒一地,掩埋一直在他脑子里出现的血迹还有血腥味。
可实际上啊,那些痕迹,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
哪有什么卜师,那不过是他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他身上丧失的气,是他知道,芸苔要来救他,他将彻底变成芸苔,也只有芸苔才能承担住这一切。
哪怕原来的芸苔是他编造的,也是根本不存在的。可是马上,芸苔就要真正取代吴秋山了。马上,吴秋山就会真正的消失。
“我听到了你的诉。”弋青睁开眼睛。在她脑里出现的片段,也就是这件事的真相。
吴秋山知道是自己杀死的母亲,可他不敢承认,反而销毁了所有的证据痕迹,甚至将所有的行为,自我合理化为是他虚构化的人物所做,而芸苔,明明也是他自己,外形装扮过后的他自己。
可是现在,就因为他仍然不敢面对,一直无法面对,导致芸苔将变成真实的人格,而不仅仅是一个编造的人设。而这个人格,将一直吞噬吴秋山的气,直至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