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青没想到老青反问，不过她也没有打算隐瞒。她的确已经想好了——告诉常安乐真相，并且把自己的气抽走，然后放对方自生自灭。“我不打算管这件事。”

“嗯。如果是我，我会一意孤行把这件事情翻得底朝天。”

“为什么？”

“这件事背后，受害的不是她一人，如果没有人出头的话，那大家都会默默地去忍受吧。”

这理由，弋青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也不理解。

“如果我有能力，我希望我可以用微薄之力帮助别人，那是我希望成为的人。”

弋青依然不理解。对于她来说，除了老黑，没有人值得她损害自己，伤害自己，去保护，去救助。因为，只要涉局参与入某一件事情之中，她的命运，就会受到影响。所以她过去从未主动接过偶局递来的偶牌。她只接受自己选择的，只准许自己的选择，来改变她的命运。

“倒是没看出来师傅圣母心泛滥。”

而老黑却温柔笑出了声，他说的，是他的真心话，摸了摸弋青的脑袋，又突然俏皮跳开，背着手走回中院：“不过呀，我的能力，都用完到你身上喽！”

脑袋上还余留下老黑的气息，那份不理解依然在心中萦绕。

她取出了两颗眼球，想要这感觉稍微弱些，而等清醒过来的时候，那泥土早就被捏了个稀巴烂。

又得重新做眼球了。

弋青打开门，常鸟儿冲进来，她一下拦住，一个弹指，敲晕了鸟。她并不想让常安乐再受到第三次惊吓。

取过银针，软尺，固定钉，将各类土质混合之后，细致造出形状与痕迹。

人类生于泥土，长于泥土，瞬息之间，气凝结于泥土，以此循环往复。所以哪怕看不到，她也能够充分与泥土进行交流。这便是弋青在成长过程中所发现的天赋。

她选择成为偶师，只是因为天赋异禀。于此除外，没有其他的理由。

这对于左远来说也太不公平了些。

老黑炖好了饭菜，厨房里的菜香混着水汽飘了出来。“吃饭了！”

同理，人通过田耕，烹饪与制造器具的方法法驯化了人类自己，吸收地气，剩余未能吸收的地气，仍然归还大地。

而通过这类方法，由神圣的水所承载着的地气，与天气交融，三气循环，万物归一。

老黑看着弋青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泛开了花。如果说看见弋青的笑是幸福感第一名，那么看见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自己做的饭且一滴不剩时，就是幸福排行榜第二名。

不，二者不相上下，难以抉择。

“隔壁张大爷也不在了。我今早下地的时候，是他老娘在那儿浇的肥。”

弋青停下动作。隔壁张大爷为人热情，是老黑的种田好友，隔三岔五就会送点肉菜过来。“是吗？”

“和你那朋友的死法一样。”

“我们今天去街上也见到了。估计现在全城都这样。”弋青说道，同时往老黑碗里夹菜。“刑局让我们等，他们会查。果真如此吗？”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走丢的事吗？”老黑夹起碗里的菜，“我当时去报刑局，给我的答复也是等。

我怎么可能等呢？等着他们查清楚的话，你都只剩骨头了。”

“有此事？”

“感谢你师傅我吧。要不是因为我武功盖世，不知道你这小哑巴还会在悬崖那树上挂几天。”

弋青看老黑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那份气场使得老黑有些怯懦，用筷头敲了敲碗边，“好了好了，快吃饭了。”

而她自己却少见地没察觉出自己野心的暴露，仍是冷脸看着老黑，目光护送着那菜进嘴。她咽了口口水。

“老黑。”

“嗯？”老黑见弋青有了心思，似乎有话含在嘴中。那眼中无情水也要少些。心想着最近孩子比以前灵动了些，有些欣慰。

可孩子又一言不发，使得他猛然心慌慌，忙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老黑。”

他不敢再吃饭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看，把耳朵贴近，生怕是自己耳朵有问题，把话听漏。

“我不要再当你徒弟了。”那孩子眼神坚韧起来。不过这事也怪他，因为叫“爹”实在羞耻，过去弋青叫过。然而他直接耳朵脸红了一片，“哞”一声立马跑去犁了三亩地。所以才吹牛自己武艺了得，让弋青叫自己“师傅”作为代替。

他眼神闪躲一霎，但还是撑住面子，强装镇定看着孩子，只希望不要揭他老底，来一句——我发现你什么都不会之类的话。“那你要当我什么？”

“当你师傅。”

老黑一愣，有些紧张。这句话的意思，莫不是在嫌弃他？果然，女大嫌父丑，但这份悲伤，必须守死了。怎么能在孩子面前丢脸呢！“要当我师傅呀。那弋青师傅，徒弟这顿饭做的如何？”

弋青面无表情，但此刻她是因为心率过速导致的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是由哪里说出来的，当老黑的师傅这个回答，不是她所要表达的。

“好吃。下次继续。”

弋青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在老黑面前就乱了套。又看到那狐狸眼下的嘴巴尖尖勾起，自己的欲望好似在目光中被无限放大。这人基因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每日下田的糙汉，皮肤怎么做到如此白嫩？

“师傅今日打算教徒儿些什么？”这样的回答果然没错，老黑想。既维护了孩子的自尊心，又培养了孩子的信心，还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自己莫不是天才？

“吃饭。”弋青回答。

他顿时不明白了。果然说成长期的小女孩心思多是真的。一言一行都让他摸不着头脑。“好的师傅。”

其实弋青只是贪恋入了老黑的美色。再加上今日老黑送礼，又老实的状态，使得她脑袋宕机，一时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理清语言系统。

甚至吃完饭后，弋青难得地去洗了碗。

不过摔碎了三个碗就是了。

老黑心情复杂，反复摸着自己的良心，那个想法在自己的心里越嵌越深，几乎要成为执念了。

难道孩子真的是发现自己根本不配做师傅，没有那个能力，嫌弃自己了？还是自己已经老了，有什么细节让孩子发现了？

这也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