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面碎裂一地。武谷站在正中，他彻底疯了——五官的碎片毫无规律地交叠，散落着。空透的眼睛全都在盯着他看；嘴巴微张，对他念下死亡的咒语。

他抬起头，寺庙里的佛像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上方，藐视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于是，他的脸，又开始褪皮，露出了下一张脸。武谷捂着脸恐惧大叫，然而，放下手时，上一张脸皮从手上滑下，掉落在地。

＊

弋青救活了渔山。

虽然同为土牧族，可作为男人，果然与土地的能量赋予没有任何关联。所以一直处于恢复状态，没有醒来。

这块烫手山芋成为了自己的奴隶，她又怎能放着不管？之后一定会有大的用处与更大的利益。

“在忙吗？”此刻老黑走入，一手捂着脸，声音和缓低沉。

弋青心有所觉，目光追随着老黑的脸，只见指间露出的脸皮，翘了起来。

老黑缓缓将手放下，那张脸变得皱巴巴的，将要碎开。侧边翘起的皮向下不断垂下，拉扯着上方的脸皮，一点点向下挪缩。

脸皮底下，在短暂地漏出可怖的肉色后，立马再生出一张新的脸皮。

“啪嗒”旧脸皮掉在了地上。

弋青慌了。从表面看，看不出任何根源，任何介入因素，也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再生的速度很快，却没有吸收任何的气。

这十分不合理。

她弯下腰，捡起旧的脸皮，不同于之前蛇灾造成的酥脆，反而异常地柔软。除了边上有些微焦与卷起，掉落的人体组织还保持着完整且柔软的状态。

“你去哪了？”她问。

然而老黑却嬉皮笑脸，看着她。叙述道：“前几日寺庙来催收建城税款，去了一趟。”

灵城主收劳役，因为灵城并无固定形式的货币。所以一般居民间交易，以货物交换方式进行。劳役并非强制。与其说是劳役，不如称作能够继续在灵城生活的资格。

灵城重商，商事以家庭产业为主，若是要继续占据地盘，则就必须让男子以劳换地。

美其名曰：为了城市未来的建设与自己未来更好的生活。

老黑之所以不需要劳役，是因为城市统计人头的时候，他不在城里，而弋青嘴里又说不出什么好话与老实话，官员也没从家里查出些老黑的生活用具，便一直没被发现。

后来官员又来查户，发现不对。老黑油嘴滑舌，拿出一大沓外来货币。便成为特例，以这样的方式来抵收劳役。

二话不说，弋青便朝外走去。

“去哪？”

“寺庙。”

“别冲动。再观察观察。”老黑拽住弋青，“你无法应付那些人。”

弋青沉下心来，没听。她并不理解老黑的行事风格。既是后果已出，何必要去在乎那些还未发生的事？如若无法应付，那直接动手；如若打不过，那撒腿就跑；如若跑不过，那听天由命。而不是一开始便听天由命。

她绝不容忍老黑丢失那漂亮的脸蛋。

虽说还能缝上，不过总比不上原生的。

现在看着还能再生，可再生，有多痛呢？

不会有人比弋青更清楚，老黑很会忍痛。

不知多少次观察到，老黑的手腕一用力，便会颤抖，还要故意转移她的注意力，隐瞒此事。

她记得小的时候，师傅与她对练，她常常会误伤师傅，然而每次师傅都笑嘻嘻的，仍旧喊着继续。

还有一次，没有端稳碗，热汤撒下，烫伤了手，然而却嬉皮笑脸起来，又假装无事将烫碗端了起来。

老黑向来拗不过弋青，这件事又是因自己而起。弋青是偶师，他只是想让弋青帮忙看看是否有什么猫腻。

脸皮掉落这件事，并不是最近才发现的。这是这样下去久了，他也的确有些担心。

怀疑是寺庙的鬼，是因为自从从寺庙回来后，脸皮掉落这件事变得更频繁了。

他跟上弋青，不敢说话。

寺庙账本师傅专办这样的活计。他们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度量衡转化方法，能够将劳动转化为可计算的收益，并且十分精确。

所以每个账本师傅都不好对付。

大家都生怕因此而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以至流离失所。

因为寺庙性质的特殊性，账本师傅反倒大多是女子。

灵城寺庙从祭祀，那些女子表面为账本师傅，实则是献给寺庙的祭品。

她们一辈子都将奉献给寺庙，所以只能通过以刁难他人为乐，深深麻木陷入。与其说是不知悔改，不如是因为根本没有一个对比的标准，而未有察觉。

而且，每一个账本师傅，都是她们自愿选择做祭品。

祭品的话，女子为佳，男子，也不放过。

归管柳树巷的，名叫椿寺。

寺庙整体形状细长，光线明亮。寺里内壁上佛面整整齐齐地规整陈列着，每一张脸上，都带有不同的表情。不同的颜色像蜡笔一样划到脸上，一道道呈现着。表情与颜色结合在一起，在这如此严肃的环境之中，显得如此不登对。

弋青站在寺庙中间，感到自己像是被捕获一样，所有的佛像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这就好像是一场——宴会？

同时，那股熟悉的味道沿着鼻腔钻入脑髓——是蛇。四面八方，气息十分浓厚。

“香火找我。”弋青应声后转，从二层佛面后边，大约三米高的地方钻出了一个人。头戴扁帽，略微驼背，脖子前倾，眼神秽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