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谷五十有三,瘸脚。好不容易四十岁时老来得子,那孩子却在母亲肚脐眼里丧了命,还带走了他老婆。
人们都说他活该,谁叫他有一个在刑局做高官的哥哥。
然而,哪怕这样,武谷也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是苦的很,无论是娶老婆,养活老婆,还是生孩子,他不都是靠自己。
他被分得了一块地,不过他不擅长种地,那庄稼还没到收获季,便枯死了。
好在他不用上劳税,所以庄稼成活的那部分,也勉强够养活自己。
每天看着邻居在田地里辛苦劳作,回来皮都塌了,他每每在门口伸个懒腰对他们说:“人,要活通透一点,你们这么辛苦,劳作的粮食,最终不还是给别人了吗?”
那邻居便说道:“那还不是你命好。”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他也乐在其中。
不过最近有一件事情烦扰他很久了,他的脸常常掉落,万分惊恐。
于是便去找了卜局,而那卜师居然说解决不了,不过可以转给偶师看看。
眼前这个姑娘明眉皓齿,皮肤黑黝,年龄不大,他有些怀疑,这姑娘是否真能解决他的诉。
这样的女人,连好好在家待着都做不到,又能做些什么其他事?
“谁让你出来的?”武谷问道。
然而这丫头片子却不回答,在屋子里转了半圈后,神叨叨地念叨:“屋内响明,倚三更,劳命更伤劳命财。”
他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居然也听不懂这句话。
“你说什么?”武谷跛着脚走上前,想要抓住那姑娘的肩,使她转过来。这么一个女人,哪有什么权利背对着他讲话?
结果那女人又一转圈,避开。嘴里又说:“勿待三更,心急如焚,不见妻女不见情。”
武谷急了,对着大骂道:“猪食吃多猪叫了?”
而眼前邪门的景象发生了,女人转过身来,脸如同他的脸掉落方式一样掉落在地,背后露出一张新的脸,他老婆的脸。
他的脚跛着后退,手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脸的边缘。
而女人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随后,那张脸又再次掉落,那张脸,变成了一张恐怖的娃娃脸。水肿又粉嫩,表层皮部却是皱巴巴的。那是未出生的女儿的脸。
更恐怖的脸出现了。
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张脸。他的哥哥。
武谷记得,那日他的腿在寺庙生生被打断一只,而这刑局的官员,就眼睁睁看着重棍将他弟弟的腿打断。
他是不想服劳税,所以攒着劲儿用镰刀故意伤了自己的腿骨。谁曾想,要想以此原因达到不去服劳役,便需刑局再打断一只腿,以作证明。
他当然胸有成竹呐,他的哥哥可是刑局的高官,手下那些官员都是他哥的。
还记得当时他骄傲地抱着手对寺庙的人说【“你们叫啊!我还不信我亲哥会打断我的腿。”】
后来看,真是一脸蠢相。
自己用镰刀伤的腿骨已经好了,瘸的那只腿,是被官员打断的那只,永远都是瘸的。
他老婆说他:【“你家的运气,都被你哥拿走了!我只怕嫁错了人!哪怕给你哥做情妇我也愿意!”】
也就只有邻居的嫉妒会让他好受一点,至少在他们面前,他地位可高了。
【“哎呀呀,你命也太好了吧!娶到那么漂亮的老婆,还有那么厉害的哥哥!”】【“我真羡慕你啊!你这腿瘸了,估计是个享福的白吃命!”】【“这劳役真不是人做的!我还想陪娃玩一下呢。”】
他装作是因为他哥的官职,所以他不用服劳役。不过这刑局高官的用处也不过如此,只是他的装饰物罢了,那还不是用完就丢。
武谷用力挠着他的脸,此刻,他的脸又掉落在地。
他痴呆地捡起那张脸,抬起头来,清醒了。面前的,只有一面镜子而已。
弋青全程,并未有说过一句话。
弋青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了属于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女人的衣物仍然挂在窗沿上摊开晾晒,落了厚灰,得有半年之久。
鞋,碗,巾,仍在原处。孕妇走路的辅助器械,如牛耕拉车的用具一般。
擦汗的白布上留有汗渍,家具缝缝补补,补丁密密麻麻。
年久失修的内门随着风“嘎吱”前后微晃。角落堆了些玉米须,已经霉了味,给屋内氤氲了些潮湿气息。
厨房的桌子上凝固着陈年的油脂,顺着石砖搭上的桌台沿边顺流下去,一粒一粒结在边缘。青苔在桌脚落了户,带着红土与成群结队的蚂蚁。
然而除了那些来自自然之中的气,弋青同时还闻到了仍然未消的女人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