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在人死后,时隔之久仍然未消,只可能留存于泪水之中。
泪水沾染物件,使气留存于物件之上。
而泪水,居然在一把刷子上。
用软质的动物皮毛所做的囊刷,如月亮一般弯曲,是用来刷洗身体的。
这把刷子被放在厨灶面前的矮脚椅上,在椅面上拱起腰来,上面还沾有一个鸡毛。
软质的表面已经因为长久的使用模糊了,背面动物的硬质皮囊也已被揉搓得光滑。
为何女人的泪水会出现在刷子之上呢?
弋青取刷子上剩余的气,又蹲下抓去一撵红土,置于指尖,使气汇于红土之中。
红土却瞬时消散,什么都不剩下。
弋青会意。——女人从未有想过留下自己,包括自己肚里的孩子。哪怕一丝气存留于世间,她也再不愿意。
所以,发生了什么,让女人宁愿带走新的生命,也不要存留于世?特别是对于灵城人来说。
灵城商事产业以家庭为主,所以新的生命的诞生,同时代表与意味着家族能够长久,作为人们生活中的一个莫大的鼓励。包括在祭祀上,新的生命能够出现,也是代表着气的富足,是长寿的象征。
城市也鼓励女人生育,并且会让卜局每年下发女人以生育符,让寺庙为有生育迹象的女人带来祝福。同时,为那些生育过且没有工作的女人提供工作,也就是账本师傅,只要她们愿意。
寺庙认为,生育过后的女人,肚子中能够吸收更多的气,储存更多的气,那么,也会具有更高的利用价值。
弋青再次抽了刷子上残留的气聚集起来,可结果还是一样。
女人余下的气息,再次与泥土一同消散。
此时她听到背后异响,一看,发现那武谷手捧着一张脸,呆呆望着镜子。
她连忙将脸皮夺过。
可正如老黑所述那般,那脸竟然在自己的手里慢慢消失了。
一点点自主焚化,颗粒不剩。
“这现象,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道。
武谷却透过镜子,双眼呆滞地看着她,眼也不眨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重复完一样的话后,突然打碎了镜子。
镜面碎了一地,照出无数个镜中人。
这样的状态,想必靠这人也查不出什么了。
于是弋青从男人体内引气出来,暂存在那张图章华丽的符中。打算回去做偶盘问。
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隔壁隔着墙突然发出“梆”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锅具落地。
猛地武谷崩溃了,将头咣咣往镜子上砸。嘴里呐喊,呻吟,像一条第一次失了水的鱼。
他的手攥紧,却又不成个拳头样,反而错开拉长来,像是里面捏着什么东西。他的头剧烈抖动着,表情却不带有愤怒。
他的下巴不断开合,嘴唇下绷。眉毛与胡须几缕乌黑,几缕花白。脸上深深的纹路陷下,在背光与镜子反射的光的交织下,有些恐怖。
弋青看着,她从地上其中一片镜子里,窥到了自己的表情——漠然视之。
她实在改变了太多的命运,从一个枯草开始。对于她来说,若是能静静看着一切发生,则是对于她来说最美好的事。如果把不作为叫做罔顾生命的话,那她实在是不能知晓拯救者的心情与拯救,治愈的意义。
小的时候,弋青也为逝去感到伤悲过,只是在试图挽回无数的逝去过程中,她不再有救世主思想,而是入了局。一个确信逐渐在她心中越来越深:让所有的事发生,而不要试图改变。
作为一名偶师,便不要只作为一名偶师,以自我为主体。因为一旦代入自己的视角,事情便又会发生改变。那么,偶师将失去所有的选择。
可是,弋青仍然是做不到的。
她走过去,一个过肩摔,将武谷摔倒在地。想必现在,武谷已经清醒了。
实则武谷昏迷了。
弋青蹲下来,割下武谷的一片衣料,却意外看到床下的一只鞋。
于是拾起鞋。那女人鞋,明显比房内另外一双女人的鞋要小很多。
鞋上存留的气息早已散去,仅存着侧边一小块红色软土,与灶台脚的红土气息相符。
她起身,才发现床上枕边也夹杂着女人的气,来自不同的女人的——二人的泪水。
弋青于是放下鞋,她抱起枕头来,加上一把刷子,踏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