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面色微微着急,却仍沉着性子:“哪怕不为她,为你自己呢?你不想为自己这些年所受,讨个说法吗?你本不必被人利用......”
沈回钦抬手,掌心贴着她面颊,指腹在她眼尾那颗泪痣上压了下,察觉指下的人瑟缩了下。他唇角微牵,轻飘飘的语气,近乎残忍:“连母后都能查出的事,我若有心想调查此事,母后以为,我会查不出么?”
“如母后所言,该死的人都死了,该受的也受了。或许我还得记着他们的恩。若无他们,亦无今日的我。”
“我本就不在意那些人是如何想的,又何必多此一举?母后教过我的,怎得如今自己反忘了?”
白沚漪似未想到他会这般说,她谋划许久,心中那点希冀终于被撑出骨架,又转瞬做泡沫散。
鼻子泛酸,白沚漪看着他,一时无措,平日里的巧舌如簧在这一刻竟只剩语涩词穷。
沈回钦看了眼虎口处落的晶莹,指尖微蜷。见面前的人双眸泛红,眼睫还沾着水珠,如落了水的蝶翼,微微发颤。
他收回目光,将衣袖从她手中寸寸剥离:“母后既畏水,便莫要到湖边来了。”
白沚漪听清这一句,浑身僵住,脑中似有什么东西琤然断开,唯余一片苍白。
她回过神,湖畔已空无一人。
面上泪痕已干。白沚漪眼中恢复清明。她将面上那点狼狈拭去,呼出一口气。
算了。
横竖事情已到了这般田地,她就不信还能再差下去。
人总以为自己走上了绝路,可有时绝路走到了头,竟还当真又开出一条路来。
当初入宫是如此,如今亦是。
奉先殿。
薄暮冥冥,雨后的天要比以往暗沉些。偌大的奉先殿,灯烛燃去大半,珠泪垂挂在烛台上。
烛晕映在明镜般的金砖上,泛出点点微光。
白沚漪跪在垫上,双腿从最初的发麻,到如今已无知觉。
身侧还有几名内侍端着膳盒轮番上前,劝她用一些的。
她有数回险未忍住,就要把近在咫尺的汤匙接过,硬生生把肚里的馋虫压了回去。
好饿。这味道好生熟悉,是鸡丝火腿粥?她这会撑着一口气,起来也不是,跪着也不是。
沈回钦派这些人过来,保不齐是变着法子想看她笑话。
许是下过雨的缘故,她这会隐隐有些冷,偏四周围一堆人盯着,她不好将那半掩的窗合上。
不知僵持了多久,终于,她余光瞥见一名内侍向窗台走去。迎着白沚漪期待的余光,那人只是抬手,将旁侧奄奄一息的烛火换成了一盏更亮堂的,而后又站回原处不动了。
大有随着那盏新烛陪她耗到天明之意。
白沚漪面色微僵,看向不远处的牌位。
只要她不怕将人得罪死,逼沈回钦选秀的法子有很多。再不济,也可提早择个由头,将名册先定下。只要他非是铁定了心不愿,最后都有松口的可能。
但眼下这个法子,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
沈回钦选秀与否,都与她无关。她如今也不过是用这个办法告诉那些人,她尽心了。
她要是沈回钦,必然很后悔认下她这个“养母”。或许也不必后悔,她本不是威胁。顺手除去便是。
白沚漪觳觫了下,有些摸不透沈回钦的底线在何处。她实是不解,选秀于沈回钦而言,本该是利大于弊才是。
眼下朝局未稳,又刚死了个恭亲王。这会正是联姻拉拢朝臣的好时机。
他若实在不喜,将人留下,好吃好喝供着便是,又为何不愿呢?
秋雨一场凉,殿内透着湿黏之气。白沚漪觉得脑中疲倦,索性合着眼不再想。
她不知跪了多久,再睁眼时,视线有些模糊。她冷得发颤。
耳边传来脚步,抿春在她身侧跪下:“娘娘,已经一日一夜了,你用些粥吧。”
奇异的,白沚漪这会反倒觉得不那么饿了,只是胃里有些难受。
她看了眼天色,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她知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真要硬碰硬,只怕是十条膝盖也不够跪的。
她叹了口气,对着不远处的牌位道:“哀家德薄,无有所出,致使皇家子嗣单薄……愧对列祖列宗。”她压下头晕,语气颇有几分捶胸顿足之意,“如今只求能竭尽所能,为新帝择选贤妃,早诞皇嗣,上告慰宗庙,下不负天下苍生。”
白沚漪抬起一只手。抿春面色一松,忙扶着白沚漪起身。
她腿脚跪得发麻,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抿春身上。待缓过劲,方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甫一到宫门口,便见一名宫女踩着地上水洼朝这边快步走来。
是月芽。
她瞥了眼四下,凑到白沚漪耳边,用只二人能听到的声量道:“娘娘,不好了,小福子被抓了。”
白家在宫中安有眼线,小福子便是其中一个。平日传信之事,多是他在做。
白沚漪面色微变,却是一语不发,只颔了颔首,直到回房,她支开抿春。
“何时的事?”
“回娘娘,今晨。人应当是在前往鉴观亭的路上被抓的。”
鉴观亭在湖对岸,白沚漪传回的信件,还藏在鉴观亭的地砖下。
小福子应是准备拿到信件再伺机将其传出宫。
“他是渡湖时被人捉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