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白沚漪不看书,抿唇摘了一筐的花过来,陪白沚漪一道编写花环。
几日下来,抿春亦跟着学会了,有时陈樽亦被喊来一道。
抿春编好了花环,便往白沚漪头上戴。白沚漪笑弯了眼,过了片刻又将那花环顺手放到陈樽头上。
那花环是用茉莉编的,白花软枝,压在陈樽头上,不显女气,反倒添了几分明朗,更衬清隽温润。
陈樽未想娘娘会突然如此,一时呆怔住。
这一下,连殿外何时来了人都不知。
沈回钦到时,便见白沚漪同陈樽相对坐着,殿中被馥郁的花香填满了。
陈樽行礼时,动作带着慌乱,耳根一抹绯意还未褪去,突兀极了。
沈回钦看向白沚漪,嗓音沉着,听不出喜怒:
“母后在做什么?”
殿外竟连一个通禀之人也无,白沚漪一时有些猝不及防,是以也未察觉沈回钦没行礼这等小事。
她面色还算镇定:“是哀家这些时日身子不适,便请太医来瞧瞧。”
她觉得沈回钦应不会为这些闲事计较,解释起来亦有几分虚应故事。
她话落,未得来答复。白沚漪只当事情掀过,她压下疑窦,露出几分笑问:“怎得就过来了,也不支人通报一声?”
“是儿臣搅扰母后了。”
“哀家并非此意,只是皇帝政务繁忙,这么热的天,倒累得皇帝来回奔波,哀家心中过意不去。”
她自认这一番话说得稳妥,待要叫人看茶,却听沈回钦道:“母后一向慈和宽厚,但儿臣不可疏于孝养。只是儿臣久未来此,竟不知为下者可与太后平起平坐,以下犯上了么?”
抿春和陈樽这会俱未起身,闻言面色一白,诚惶诚恐告罪。
白沚漪心头微跳,抬起眼。
只见沈回钦语调未见起伏,似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询问,偏一双眸清淡的很,殿外那白得有些晃眼的日光铺落他半肩,两相衬托,那目光便显得有些冷了。
她不知怎的被盯得有些心虚。她不防沈回钦会计较此事。以下犯上是杀头之罪,她拿不准他是否会骤然发难,僵着身先将人支走。
“你们先下去吧。”
抿春颤着声应:“是。”
“微臣告退。”
那二人不走还好,这一走,白沚漪只觉闷热的大殿都冷了几分。二人对视,她僵着脖颈垂头要去摸一旁的茶钟,甫一拿起,方想起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
她垂着头,顶着头顶那道视线,一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脸颊都憋得有些发烫。
僵持片刻,杯盏微震,耳畔传来水声。
白沚漪回过神,方见沈回钦提着茶壶,往杯中倒茶。她指尖发凉,温热隔着杯盏传来,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母后身边的人,竟是连添茶倒水之事都疏忽了么?”
白沚漪隐觉得他话里有话,只能硬着头皮玩笑道:“好在还有皇帝来探望哀家,如此孝心,实属难得。若是满朝文武得知,必也觉得,自己忠的是宽厚仁孝之君。”
“是儿臣这几日未能来探望母后,倒叫母后觉得冷清了。儿臣往后必时常来此。”
“不必……”白沚漪生怕他当真,几乎是脱口而出。抬头对上沈回钦目光,面色一僵。
好在她反应及时,正肃了神色劝道:
“朝政要紧,哀家的事不打紧,有下人侍奉便够了。皇帝怎可在此等小事上耗费心力?”
“是吗?”他未理会这段话,目光一瞥,察觉她案角的一叠书册。
沈回钦抬手,似有拿起之意。白沚漪想起那书册里的内容,面色微变,只觉脑中似有一团烟火炸开,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欲拦。
掌心微凉,她这一下竟直接拽住了沈回钦的手。
白沚漪知晓此举突兀不妥,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二人僵持片刻,一时竟谁也未开口。
肢体触碰于白沚漪而言本不是什么大不了之事。便是潭柘寺那次,孤男寡女,她满脑子也只剩心惊动魄,无半分旖念。
可这回不知是否是上头那道目光太过明显,她竟也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她忙收回手。
沈回钦似是在笑:“这书,儿臣不能看么?”
白沚漪隐隐觉得他已察觉什么,硬着头皮道:“这些书多是规训深闺之物。若是皇帝想看,倒不如差人送些治国策论上来。”
沈回钦却道:“儿臣见这书封陈旧,想来是母后时常阅览之故。想来内里所述确为金玉之言,是以起了披览之心。”
“许是在箱中压得久了,故而……别看!”白沚漪一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将最上头的一册内训拿在手中翻开了。
她脑中一阵空白,当即不顾三七二十一起身想先将书册夺过。不想沈回钦早有预料般,将手抬了抬。她隔着张书案,加之臂不够长,费尽心力却摸了个空。
她为人母后的身量不如人便罢了,年岁还比人小,原本气势上就矮一截,如今被这么一戳,她那岌岌可危的颜面登时就荡然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