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钦盯着她:“母后的书,似乎与旁处的不同?”
她倒让他刮目相看。昨日是沈进,今日又按捺不住寻了陈樽,明日该是谁?
白沚漪面颊发烫,抿着唇将手臂收回,面上露出几分不解:“何处不同?”
“这书是内务府新送来的,兴许是新编的,故而有所改动。”
这书裁切工整,一丝褶皱也无。显然修整此书之人是废了心思的。沈回钦道:“内务府将这样的琐语淫词送上来,合该问责才是。”
白沚漪听着那四字,莞尔。心中分辨几句:什么琐语淫词,分明是某些人眼界褊狭,雅俗难容。
她到底怕他真要拿人问罪。平白害人背锅不说,此事闹大,有心人一听便知晓是怎么回事了,届时她还如何在宫里立足?
“可是书册被人做了什么手脚?”她佯装镇定,似是感慨,“说起来,这东西在哀家这儿放了好些时日了,只是前些日子忙着遴选一事,一时未来得及看。这宫人来来往往收拾,兴许放错书了也说不定。”
沈回钦将书册合上,拿在手中,定定看了她一眼,直能穿透人心思似的。
白沚漪被看得不自在起来,不尴不尬笑了笑。好在沈回钦未再此事纠缠下去。他微微侧目,便有内侍垂头上前将桌上那叠书一本本缴去。
她惜卷缓观的风情笔墨,被木头似的人冷冰冰端在手里,就这般与她长别了。
沈回钦道:“佛经般若无边,亦有静心之效,母后若觉心烦意乱,儿臣便挑几本心经、维摩经之属,着人送来。”
那本“内训”她昨夜正看到精彩之处,尚未来得及看完,不想就这么被人收了,一时如丧考妣。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唔”了声:
“皇帝有心了。可要先坐下,用些茶点?”
沈回钦未回应。她被捏了短处,只能腆着脸扭头吩咐:“来人,奉茶。”
候在宫外的侍女听到声音,片刻的功夫,将备好的茶水点心端了上来。
“这糕点是宫里头厨子新做的样式,哀家吃着顺口,想着有机会让人给皇帝送些去,不想皇帝先过来了,如此正好,皇帝尝尝。”
她话说得动听,沈回钦看了眼那糕点,倒未再追问下去,只是也没有要用茶点之意。白沚漪一时有些捏不准,只觉如坐针毡。
“母后很信任陈樽?”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白沚漪却不敢当做闲谈:“倒算不上信任,只是见陈太医医术高明……”
啪嗒。
沈回钦指尖一松,拿起的茶盖被他随手砸回原处。她怔愣了下,一时忘了言语。
“宫中太医选拔擢升皆有规制,不想仍有采薪之遗。看来这太医院院使连院判一众人等,都该问责才是。”
白沚漪听出他话里的敲打之意,又觉得失了面子,一时恼得直将脑袋垂了下去,却又不敢辩驳,毕竟此事是她理亏在先。可她关起门来的事,沈回钦怎得这般清楚?
她闷声道:“此事是哀家考虑不周。”
“母后早些歇着,儿臣告退。”
白沚漪心下一松,面上挂起和煦的笑。这尊大佛终于要走了。
她怀着侥幸欲差人将沈回钦送出去,不想沈回钦淡漠道:
“儿臣会让潭柘寺的慧静方丈入宫讲经,母后若有何处不解,也好询问。母后以为呢?”
白沚漪这会彻底笑不出了,她佯装未听出他言外之意,硬着头皮:“好。不过……”
方丈就不必了吧?太过麻烦人家了。
她话到嘴边,没敢说下去,如霜打的茄子:
“也好。皇帝有心了。”
沈回钦方收回目光,行礼告退。
窗外日头正盛。
灼热的风铺着日光一道,涌入勤政殿,又被订在冰凉的地砖上 。
殿中跪着一人,他身形清癯挺拔,后背上的衣料被汗水浸透,洇湿成深青色的一片。
陈樽大抵能猜到那位要自己来此的缘故,只是一时捏不准陛下究竟是何意,一时心中忐忑,双膝亦被硌得阵阵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案后之人终于将手中笔搁下。
沈回钦将笔搁下,呷了口茶,方缓缓道:“陈太医深谙医理,便是太后都称赞有加。陈太医要何赏赐?”
陈樽唬得以头抢地:“微臣知罪。”
“噢。”沈回钦想了片刻,似是不解:“你何罪之有?”
陈樽脊背低伏:“微臣是奴,娘娘是主,微臣与娘娘平起平坐,是以下犯上。”
“那陈太医可还记得,以下犯上是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