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少年一步步逼近,他背着光的影子仿佛卷着暴风雨般的乌云,让人无端升起几分寒意:“你在这儿做什么?”
江浸月捏着冰凉的指尖下意识后退半步,小高跟敲在大理石地砖上,落下清脆又慌乱的声响。
刚刚那种诡异的熟悉感骤然坐实,无声在心底砸出一个坑。
江浸月只觉得有几分天旋地转,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走。
很难过地,想要逃走。
可也就那么一瞬,她立马冷静了下来。
逃走又有什么用呢?
她改变不了陶与瓷,也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
更无法改变程疑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
心中那股子晃了一天的不安感,也在此刻如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把一切奢望都砸成了废墟。
她掐着冰凉的指尖,迎着程疑的震怒与质问,无声挺直了腰身:“受邀至此。”
“受邀?”程疑哈了声,江浸月感受到她从未见过的轻视与讥嘲感正一点点从少年的身姿动作中溢出,“以什么身份?”
“当然是你未来的妹妹!”
江浸月还未开口,身后忽地又传来一道威严的男中音。
程震携着陶与瓷慢条斯理地下楼,他抬手扶了下无框眼镜,整个人不怒自威:“没有教养的臭小子,怎么能对女孩子这么无礼?”
“妹……妹?”
少年身姿一晃,下意识看向江浸月,幽戾的目光随即劈向程震,“我妈就生了我一个,我哪来的妹妹?”
话落,程疑用带着鄙夷与轻蔑的眼神剜了陶与瓷一眼,捞起头盔,满身戾气地往外走。
“别忘了你答应了什么。”程震微微眯眸,鹰头拐杖不紧不慢地敲着,“平时混一点就罢了,轻重缓急还需我教你?”
狂风从洞开的大门冲进来,卷着屋内厚重的丝绒窗帘翻腾鼓动。
走到门口的少年倏地顿住脚步,乱舞的风雨将他高大的身形吹得微晃,好似要将他给折断一般。他用尽了力气捏住头盔,也无法压制住耳朵内的尖锐巨响。
她和他明明都站在屋内,却觉得仲夏的急雨,就这么兜头淋下。
“犬子程疑,没规矩惯了,望两位女士不要介意。”程震招呼管家开始后,淡淡看了眼程疑,“你收拾一下赶紧过来。”
三个人入座后,程疑也被“请”了过来。
程疑将椅子拉开刺耳的响动,散漫地在江浸月对面落座。
硬糖被他咬的嘎嘣嘎嘣响,他看向程震与陶与瓷的眼神是毫不遮掩的冷漠与傲慢。
他没有看江浸月。
江浸月亦没有看向他。
二人之间被餐桌上摇曳的烛光划出无法逾越的分界线。
别墅外雷声大作,暴雨忽如注。
大厨推着餐车,在小提琴的背景音下缓缓进场开始操作。
精美的西餐上了一套又一套,两个大人相谈甚欢。
江浸月从他们的对话里也逆推到了从前陶与瓷诸多坚持背后的原因——比如明明各班教学水平没有差异,为什么高中一定要江浸月转班;又比如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大学和那个专业。
本以为陶与瓷拒绝了那么多追求者是不想再婚,没想陶与瓷是放了个超长的线在捞大鱼。
说实话,陶与瓷和谁,怎么样,江浸月毫不在意。
但,这个人……不能是程疑的父亲。
对面少年散发着无言的冷漠,像是把氧气都偷走了,江浸月只觉得胸口哽住,无法呼吸。
她毫无食欲地划拉着食物,眼前忽地横过一只手,作势要把自己切好的牛排递给对面的少年。
闪着冷光的餐刀毫无征兆地插在女人精致的美甲旁边,吓得她一声惊叫。
叮呤咣啷的……
切好的牛排和餐盘一起滑落,一片狼藉。
程震低喝:“程疑!”
“小声点,还没聋。”程疑轻慢又嫌弃地用叉子将那块牛排挑出去,自顾自擦着手,“这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的,怎么进程家的门?”
陶与瓷尴尬地笑了下,她安抚着程震,笑容得体:“没事的震哥,是我自己不小心。”
话落,她悄悄朝江浸月使了个眼色:“月月,你快给你程疑哥哥换个餐盘。”
闻言,程疑竖起眉心,瞠目瞪向陶与瓷,只见这女人又假笑道:“别看我们月月年纪小但她特别擅长照顾人。”
程震也满意地颔首,他望向江浸月的目光幽深,含着打量与怀念:“她跟你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我着人送她回去的那次就这么觉得了。”
闻言,少年怔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蹙眉看向江浸月。
原来那次,真的是程震送她回的魔方里。
江浸月始终沉默,面无表情地瞧着手边的空餐盘。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配合陶与瓷做戏,可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她勉力动了动手指,发现抬起的手在轻轻颤抖。
见少女迟迟不动作,陶与瓷匆忙去扯她的裙摆。
江浸月下意识躲开她的触碰。
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餐桌下,陶与瓷来不及穿进鞋子里的脚。
她不是小孩子了,当然知道此刻桌下蹭上别人大腿的脚,意味着什么……
她登时僵在原地,只觉得周围的空气急剧加热收紧,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她有些反胃还有些窒息。
并且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这里。
咔——轰隆隆——
窗外忽然响过几道惊雷,就像是劈在楼顶。
陶女士惊呼一声,而后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程震起身扶住陶与瓷:“怎么回事?”
管家汇报道:“先生,好像变压器被劈坏了,我去拿备用的发电机。”
满室漆黑,餐桌上烛光幽幽,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陶与瓷在隐晦的角落挠了一下程震的手心,媚眼如丝。
程震面上不动,只道:“汤汁蹭到衣服上了,我让管家帮你找一套换上。”
两个人打着微弱的烛火消失在二楼。
餐桌上一时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脸边光线晦暗,江浸月沉默地抠着手心。
或许她此刻应该庆幸,这个意外的停电,让她濒临破碎的自尊得到了一点虚假的喘息。
这一切,早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纷杂的感情将她素来清醒的大脑缠绕,勒紧,让她一时有些混乱无措。
大雨停电夜,白色锃亮的大理石桌面映出窗外的电闪雷鸣。
桌对面,程疑沉默地擦着那个歼20打火机。
咔擦咔擦,一下又一下。
火光忽明忽灭,将男生冷峻的侧脸映衬得更加晦涩深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两团灼人的火。
她不敢抬头,怕被烧成灰烬。
“该叫你江同学呢?还是该叫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