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比往常都要低哑好听,但却带着无法忽视的轻嘲。
长桌之下,江浸月指节攥得发白,面色难看地别开视线。
微弱的光照出她细白笔直的脖颈,像一只目不下视的白孔雀,对他的提问恍若未闻。
程疑见过无数捞女,自然不信拜金女能养出什么纯净的天山雪。
不过都是装货。
可她是江浸月啊。
是他刚刚下定了决心,要送她最特别的花的姑娘。
盛开的仙人掌花直到凋零那一刻,也没有等来她。
他在最不想见到她的场合,遇上了不告而别的她。
程疑冷着脸,想像往常一样,给所有试图取代他妈妈位置的人送去难堪。然而开口却变成了:“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
江浸月竖起刺,面无表情地抬头,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愤怒、困惑、不甘,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什么呢?不知道陶女士的男友姓程?还是不知道陶女士的程姓男友垄断了陵市的航司?
亦或者,不知道程疑的背后就是翼天航司?
如果她说不知道,他就会相信吗?
她掐着手心,一开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吓人:“知道。”
她没有底气。
她不敢去赌。
她刚刚想要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就让两个人都遭遇了最不愿看到的事。
“呵。”
少女不留一丝余地地打碎了他莫须有的幻想。
一颗心无声坠地,被摔得粉碎。
程疑低低笑了声,那笑声里掺着许多许多的情绪,让江浸月也缠在其中,不再理智。
少年仰靠进椅背,按了按胀痛的耳朵,才继续道:“我妈走后,有数不清的女人来讨好我,自称是我爸的恋人。有两个女人自称会当上我的后妈。”
“而你家那位,是那些数不清的女人之一,却又是第一个被老头子主动带来见我的。可老头子不是我,没那么天真。”
他讨厌那个女人,可是无法对江浸月一视同仁的恶语相向,只能冷硬地告诉她事实。
然而这些事实落在她耳中,却带着无可忽视的傲慢,彻彻底底地刺痛的少女。
江浸月的眼睫微颤,呼吸微微变急。
在此之前,她和程疑有过无数次的针锋相对,可是之前没有哪一次会像今天这样,让她无法冷静理智屏蔽掉那些未尽之意。
江浸月只觉得自己像是进退两难的囚鸟,她在意的人和她期待的事,无论选哪个,身前身后都是鲜血淋漓的现实。
那如果……
她都不要了呢。
烛火摇曳在少女闪动的眼眸中。
程疑看到她沉默着,一点点挺直肩背,眼底却好像有什么一点点碎成吹灰,又有什么原地拔起。
江浸月眉心紧蹙,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抖:“我也不会再天真了。”
她不会再许愿了。
她不会再对别人有所期待了。
今天之前,她还曾自我安慰说,总不会比现在的处境还要差。
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又可笑。
她不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解读陶女士的行为。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陶女士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她从未想过要尊重或者询问别人的意见。
上她指定的院校,陪她嫁入豪门,被迫接受她安排的人生。
她想挺直脊背做自己,可她让她永远抬不起头,特别是在她最不想低头的那个人面前。
她受够了!
她果然最讨厌被迫坐在原地,束手无策的自己。
闻言,程疑怔在原地,眸光颤抖地盯着神色认真的江浸月打量了好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少女身上的刺,在对他短暂的收拢后,又全方位竖了起来。
坚硬的,密不透风,把其他人排拒在外,让人好奇那丛生的刺之下,到底被她护着什么。
也让人好奇,当她的刺被一根根拔掉时,她会不会丢掉骄傲,像其他小女生那样哭鼻子耍赖。
他想象不出,亦狠不下心去那样做。
江浸月就该是骄傲的。
那她,又为什么要骗他呢?
他想要问她原因,却又在触及她倔强防备的眼神后,磨了磨牙,默然又固执地同她对视着。
“再见。”
趁着光线正暗,趁着眼中的涩意还能克制,江浸月摇晃着起身,步履匆匆地朝外走去。
外边风雨交加,程疑紧跟着她,一起步入风雨中:“江浸月?!”
一出门,潮闷的空气大量涌进胸腔,她再也忍不住,扶着雕花立柱干呕了起来。
身后大雨如瀑,少女靠在廊下,像一枝随手可折的野草,在飘摇风雨里不堪一击。
有风卷着雨水斜飞到她身上,压弯了她素来挺直的肩身,她却固执地绷着一口气,不肯低头。
程疑看着这一切,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他神色严肃,阔步上前就要将她拉起。
瞥见有东西靠近,少女下意识抬手挡开。
啪——
细白的手挥开了少年的大掌。
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少女那双浸着水的丹凤眼里,摇晃着没来得及收敛的排斥与厌恶。
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意识到那不是陶与瓷丢过来的东西,江浸月愣了一下:“对不……”
少年冷笑一声,不等她说完便强硬地捞起她,将她塞上摩托车后座:“不想徒步两小时,就自己坐稳。”
一阵强劲的推背感袭来,摩托车轰鸣着冲进雨幕,视野里的一切都被拉成线状。
身后如牢笼一般的别墅被远远抛开,她也慢慢地找回了呼吸。
呼啸而过的风卷着浅淡的薄荷香,将她身上的憋闷洗刷,她望着少年挡过疾风骤雨的高大背影,没由来的眼眶一酸。
太讨厌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连逃跑都不忘带着她一起。
她抖着唇角,悄悄扯住少年的一片衣角,就像抓住了将要消散的美梦一般。
最后一次。
请允许她……稍稍放纵一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