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式在一起吧。”他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你做我女朋友。我当你男朋友。那种正式的、公开的、可以见家长的关系。”
乔映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醒。
“蒋承翊,”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蒋承翊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和她并肩坐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被子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你说。”他说。
乔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
“我们不会有结果的。”她说。
蒋承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了解我吗?你真的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
“你不了解。”她打断了他,“你喜欢的,是十五岁的乔映。是那个在公交车上收拾色狼的乔映。是那个在元旦汇演上扮王子的乔映。你把这些记忆保存了多年,像保存一颗玻璃珠,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擦一擦,觉得它很漂亮。”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酷。
“你对现在这个我一无所知。”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清冷的、清醒的坦诚。
“你喜欢的是一个幻觉,蒋承翊。不是我。”
蒋承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昨晚酒店送的两杯柠檬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过。他把没动过的那杯端起来,举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他说。
乔映看了一眼,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清水,杯底沉着几片柠檬。柠檬片切得很薄,边缘微微泛白,在清水中像几片半透明的琥珀。
“柠檬水,”他说,“你觉得柠檬放多少最好喝?”
乔映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觉得浅尝辄止是最好的。柠檬放一两片,水是甜的。放多了,就酸了,涩了,没法喝了。”
乔映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杯柠檬水,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你觉得我们之间也是这样。”他说,“你怕放多了柠檬,水就变味了。你怕靠得太近,就会互相伤害。你怕在一起之后,你会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会发现你不是我想的那样。然后我们就会吵架、冷战、分手,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顿了顿。
“所以你宁愿只放一两片柠檬。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安全第一。”
乔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但我不信。”蒋承翊说。
他把杯子里所有的柠檬片都捞出来,一片一片地放进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里。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一共六片,全部挤进了那个小小的杯子里。柠檬片堆在杯底,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然后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
乔映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眉头因为酸涩而微微皱起,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眶被柠檬酸得有点红,嘴角却弯着。
“酸。”他说,“涩。不好喝。”
乔映看着他那副又酸又涩还硬要笑的样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但你看到了,”他说,“我喝完了。一整杯,六片柠檬,全部喝完了。酸也好,涩也好,我受得住。”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乔映,我不怕酸,也不怕涩。我怕的是,你连让我试的机会都不给。”
乔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只温暖的手套。
“你说我喜欢的是一个幻觉。”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温柔的、认真的笃定,“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确实不了解你这八年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喜欢的人,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十五岁的乔映,不是视频里的乔映,不是榜一大哥幻想出来的乔映——是你。是会翻白眼的你,是会骂我有病的你,是会利用我然后又跟我说对不起的你。是昨晚喝了酒之后会脸红的你,是今天早上睡醒了想要耍赖的你。”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就是这个人。我要的就是这个人。没有结果也好,会受伤也好,我不在乎。”
乔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被子上,那条金色的河越来越宽,慢慢地漫过了两个人的手。
她的鼻子酸了。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在公交车上把校服脱给她,自己被罚站了一节课。
想起他在元旦汇演的舞台上穿着白色连衣裙,假睫毛贴歪了,口红涂到了嘴角外面,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想起他踮起脚尖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以为她把那些记忆都封存了。但那些记忆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回来。
“蒋承翊。”她说。
“嗯。”
“你以后别替我挨打了。”
蒋承翊愣了一下。
“我是说,”乔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如果有人要打你,你躲开。别站在那里让人打。”
蒋承翊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好。”他说。
“还有,”乔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以后切牛排这种事,我自己来。”
“好。”
“还有……”
“嗯?”
“在一起吧。”她说。
蒋承翊的心脏停跳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