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承翊接到乔映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季度复盘会。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末有空吗?我外婆过生日,想带你去。”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啪”的一声把笔拍在桌上,站起来。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蒋承翊已经拿起手机走到门口了,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会议继续。”
他给乔映回电话,声音都在抖:“有空!当然有空!什么时候?在哪?我要准备什么?”
乔映在那头叹了口气。“你冷静点。就是吃个饭。”
“我知道。但这是见家长啊!”
“……不是你想的那种见家长。”
蒋承翊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迟疑。他已经开始盘算要穿什么衣服、买什么礼物了。
老人家第一次见面。不能太寒酸,不能太浮夸,要得体,要显诚意。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挑礼物。
最后选了一件貂皮大衣——店员说这个年纪的阿姨都喜欢,暖和,显贵气。又配了一条珍珠项链,光泽温润,不会太张扬。包装盒选了深红色的,系上金色的丝带,看起来喜庆。
乔映来接他的时候,看到他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捧着两个大礼盒的样子,愣了一秒。
“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领奖?”
“见外婆!”蒋承翊理直气壮,“第一印象很重要。”
乔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吧。”
车子开了很久。出了市区,上了高速,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蒋承翊看着导航上越来越远的目的地,心里犯嘀咕:外婆家怎么在这么远的地方?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蒋承翊看清了那行字,愣住了。
“松鹤颐养中心。”
养老院。
他转过头看着乔映。她的侧脸很平静,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外婆住在这里。”她语气平淡,“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不认识人了。”
蒋承翊握着礼盒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早跟你说,你还会来吗?”
“当然会。”他说。
乔映没有说话,把车停好,推门下去了。
*
唐慧琴住在三楼,一间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一个穿着护工服的年轻女孩正在给唐慧琴梳头。看到乔映进来,笑着打招呼:“映姐来了!”
“倩倩,辛苦了。”乔映走过去,弯下腰,凑到老人面前,“外婆,我来看你了。”
唐慧琴抬起头,看着乔映,眼神浑浊而茫然。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映映啊!”她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欣喜,“你放学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乔映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今天没课。外婆,你最近好不好?”
“好,好。”唐慧琴点头,目光移到蒋承翊身上,皱起了眉,“这是谁?”
蒋承翊赶紧上前一步,把礼盒放在床边,弯下腰,笑得灿烂。“外婆好!我是蒋承翊,映映的男朋友!”
唐慧琴的脸色变了。
“男朋友?”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映映才多大?你们这些人怎么骗小孩的?”
蒋承翊还没反应过来,唐慧琴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
“你走!你走!映映还要考大学的!你别耽误她!”
枕头砸在蒋承翊脸上,软绵绵的,不疼,但他整个人都懵了。
乔映和倩倩赶紧拦住。“外婆!外婆!他不是坏人!”
“什么不是坏人!这些男的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骗到手就不认账了!我见过的!”
蒋承翊站在原地,抱着枕头,一脸无辜。他看着乔映,乔映也看着他,嘴角压着一丝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外婆,”乔映耐心地说,“我今年二十五了。大学毕业了。他是正经人,不是骗子。”
唐慧琴被倩倩按回床上,喘着粗气,眼睛瞪着蒋承翊,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猫。“二十五了?”
“二十五了。”
“大学毕业了?”
“毕业好几年了。”
唐慧琴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打量蒋承翊。西装,领带,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样子确实不像骗子。骗子不会这么傻。
“那……那行吧。”她哼了一声,“坐吧。别站着碍眼。”
蒋承翊如蒙大赦,赶紧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乔映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
他们开始布置房间。
倩倩从柜子里拿出乔映提前送来的寿字贴纸和彩色气球,蒋承翊搬了把椅子站上去贴。他个子高,伸手就能够到天花板,但贴气球的时候太专注,一脚踩空了。
“小心!”乔映伸手扶住他的腰。
他站稳了,低头看着她,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上,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看什么看?贴你的气球。”她松开手,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蒋承翊笑了,继续贴。
唐慧琴坐在床上,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忙来忙去,眼神里的浑浊慢慢散开了一点。
她看到蒋承翊蹲下来系气球的时候,乔映在后面悄悄把剪刀从他脚边挪开;看到乔映踮起脚尖够不到窗帘的时候,蒋承翊从后面伸手帮她拉好。
她见过很多人。活到七十八岁,见过的人比这两个孩子吃的盐还多。她知道什么是装的,什么不是。
这个傻小子,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