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映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在同情我?”她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同情。”
“那你是什么?”
“喜欢。”他说,“我说过很多次了。喜欢你。不是因为同情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是乔映。”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
乔映的手指攥紧了。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那你告诉我。”
乔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大二的时候退学,不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是因为我妈死了。被我爸杀的。”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蒋承翊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慢慢攥成拳头。
“我妈叫乔莺。我外婆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是最不被重视的那个。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儿子;儿子上学、工作、结婚,家里出钱出力;女儿什么都没有。我妈从小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她是不重要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地接着说道。
“所以她遇到我爸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被重视了。我爸是厂里的混混,长得好看,嘴甜,会哄人。他追我妈的时候,天天送花,天天说好听的话。我妈以为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爱她的人。她不顾家里的反对,跟他结了婚,远走他乡。”
她顿了顿。
“然后她发现,那根本不是爱。”
“我爸眼高手低,想赚大钱又没本事。做生意赔了,打工嫌累,最后什么都不干,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染上了赌瘾。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还要出去赌。我妈多说他两句,他就打她。”
蒋承翊的拳头攥紧了。
“我从小就看着我妈被打。有时候是巴掌,有时候是拳头,有时候是随手抓到的东西——烟灰缸、板凳、晾衣杆。每次打完,他都会跪下来哭,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打了’,我妈就原谅他。然后下一次,继续打。”
“我十三岁那年,他又打我妈。我妈倒在地上,他还在踹她。我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剪刀,冲上去,对准他的胸口刺了一刀。”
蒋承翊的瞳孔收缩了。
“血溅了我一脸。他疼得大叫,松开了我妈。我拿着剪刀站在他面前,说你再碰我妈一下,我就杀了你。反正我不满十四岁,杀人不犯法。”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蒋承翊仿佛看见了那一刻,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站在血泊里,手里握着剪刀,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他跑了。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终于去办了离婚手续。我们搬回了老家,住在外婆家。我妈在夜市摆摊卖水饺,我上学。日子虽然苦,但至少没有人打我们了。”
她停顿了一下。阳光从亭子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后来我爸又找来了。他欠了赌债,跑来找我妈要钱。我妈不给,他就闹。我们搬家,他找过来;再搬家,他再找过来。像一只苍蝇,怎么都甩不掉。”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以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些了。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读书、好好工作、赚很多钱,就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就能把这些破事全部甩在身后。”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大二那年,我爸又来了。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她不会再给他钱了,她说她不会再心软了。”
她停住了。
蒋承翊没有催她。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注定会让人心碎的故事的结局。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乔映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在争执中失手杀了她。法医说是钝器击打头部。当场死亡。”
亭子里安静了。
风从紫藤架下面穿过来,带着花草的清香和初秋的凉意。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水下传来的。
乔映抬起头,看着亭子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切。
“我这些年一直后悔一件事。”她说。
“什么?”
“十三岁那年,我没有亲手杀了个王八蛋。”
他没有说“不要这样想”。没有说“杀人是犯法的”。没有说“你当时还小”。
他说:“如果是我,我也会。”
乔映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我的家人。”他说,“就算杀了他,就算坐牢,就算下地狱,我也会。”
乔映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汇成了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蒋承翊的手背上。
她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像断了线的珠子。
蒋承翊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口,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我在。”他说,“以后我在。”
乔映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后背,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哭出了声,哭声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她像一只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可以舔舐伤口的洞穴。
蒋承翊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没有用的。有些伤,不是用话可以安慰的。她能做的只是哭出来,他能做的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阳光从亭子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从紫藤架下面穿过来,带着花草的清香,轻轻地吹着。
远处,三楼朝南的窗户后面,唐慧琴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里,年轻的女人抱着小女孩,两个人笑得很灿烂。
蒋承翊收紧了手臂,把乔映抱得更紧了一些。